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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九点半。
听证会在欧盟委员会竞争总司3号听证室举办。
一间能容纳五十人的扇形房间内,深色胡桃木长桌呈弧形排列,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进来,在浅灰色地毯上投落不规则的光斑。
庄眠端坐在申请人位置上,面前只有三份纸质文件、一支笔和一杯水。
正前方是七位听证官的席位。
任栋梁则落座于旁听席第三排,与几位欧洲律师相邻,满腔的志在必得。
“听证会现在开始。”主听证官是位银发的法国女士,声线平静,充满了威严,“光勋科技和科恩集团并购案初步审查听证,申请人陈述时间四十五分钟。庄律师,请。”
庄眠不疾不徐起身,款步走到房间中央的发言台前。
她并没有急着开口,调整了下麦克风的高度后,目光才缓缓扫向七位听证官。
“尊敬的听证官,在开始正式陈述前,我想先展示一份材料。”庄眠的法语流畅标准,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室内清晰回荡。
“这是本次并购涉及的相关市场界定的最新数据分析。”她身后的屏幕倏然亮起,复杂的图表开始滚动。
任栋梁在座位上身子往前倾,那是凌朗之前泄露的核心论证逻辑,庄眠打算用详尽的定量分析来证明市场足够宽广。
第一步,按剧本走。他嘴角浮现一抹吊诡的笑意。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如各位所见,”庄眠点击激光笔,屏幕赫然显示着一幅欧盟新能源的产业全景图,“如果我们只看传统的产品市场界定,确实可能得出市场集中度过高的结论。”
她略做停顿。
“可今天的竞争,已经超越了单一产品维度。真正的竞争发生在技术标准层,而这个层面——”庄眠切换幻灯片,屏幕上立时显示出专利交叉授权的网络图。
错综复杂的连线中央,科恩集团的光点只占据小小的一部分。
“——科恩并非主导者。真正的技术标准制定者,是这三家美国和中国公司。”庄眠的激光红点准确地落在三个大光点上,“本次并购恰恰可以帮助欧洲企业在技术标准层面,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听到这里,任栋梁的笑容僵硬住了。
她说的根本不是凌朗泄露的内容!
庄眠继续推进:“关于波兰工厂剥离的提议,外界也许解读为:为通过审查而做的妥协。但,我想请各位看另一组数据。”
新图表跳跃出来。
因为时间紧迫,加上限制条件多、难度较大,庄眠没一个个问别人,而是直接请教谢沉屿。这是请教后,熬夜赶出来的全球范围内产业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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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工厂的产能,有83%供应给东欧市场。而东欧市场的增长曲线,在未来五年将完全依赖本地化供应链。如果剥离该工厂,实际上会削弱欧盟在东欧的战略布局。”
庄眠掀眸,目光直视主听证官:“所以我方正式撤回剥离方案。取而代之的,是提出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替代方案,也就是技术共享平台。”
房间回响着轻微骚动,几位听证官在快速翻阅文件。
任栋梁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
庄眠撤回,完全改变核心策略,意味着他之前的准备、通过凌朗获得的信息,全部作废!
“我们将要求科恩集团,将其在固态电池领域的212项核心专利,以公平合理无歧视原则,授权给欧盟境内的五家竞争对手使用。”庄眠沉稳而清晰道,“同时,光勋科技承诺在未来三年内,在欧洲投资建设两座研发中心,专门从事下一代电池技术的开发。”
她行至台前,没有看稿,一字一句:“竞争法的最终目的,不是阻止优秀企业的成长,而是维护市场的创新活力。本次并购正是为了打造一个更强健的新能源产业生态,我们愿意接受最严格的监督。
因为我们相信,这就是正确的路。”
陈述结束。
四周安静了片刻
主听证官与旁边的同事左右对视一眼,抬头看庄眠:“很精彩的论述,庄律师。我们需要十五分钟闭门讨论。请稍候。”
庄眠颔首,暂时离开。
听证室外的小型会议室,庄眠前脚刚踏进门,后脚任栋梁就跟了进来。
“精彩!真是精彩!”任栋梁双手鼓掌,脸庞挂着冰冷的笑,像极了一个输光筹码却还在强撑的赌徒“完全推翻了原方案。凌朗泄露的那些信息,是你故意放的烟雾弹?”
“任律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庄眠平静道,“案件策略调整是基于新的市场分析,再寻常不过。”
“寻常?”任栋梁往前迈一步,紧盯着庄眠,“庄眠,别装傻。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凌朗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没出现?你把他怎么了?”
对于他的紧逼,庄眠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还向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
“凌朗律师因违反职业道德准则,已经被暂停执业权限。至于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任律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任栋梁的神色霎时变了,但很快恢复原状:“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我只是关心同事。”
“是吗?”庄眠取出一份单薄的文件夹,放置在会议桌上,“那我建议你看一下这个,这是凌朗律师今天凌晨签署的情况说明和相关的证据附件。”
任栋梁盯着文件夹,纹丝不动。
“不敢看?”庄眠笑了,这是任栋梁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讥诮的表情,“那我帮你翻开。”
她当着任栋梁的面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凌朗亲笔签名的声明,承认接受任栋梁指使泄露核心文件;第二页是银行流水;第三页……
任栋梁瞳孔骤缩,纳罕不已。
第三页是凌朗跟柏林加密号码的通话记录摘要,时间、时长、通话基站位置……一清二楚。
“这些证据已经在北京时间今天上午8点整,同步发送给浦华律所管委会,律师协会职业道德委员会,以及光勋科技董事会。”庄眠说。
“你疯了!”任栋梁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嘶哑道,“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浦华的声誉……”
“浦华的声誉不是靠掩盖丑闻来维护的。”邱揽月的声音兀地从门口传来。
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位浦华分所的高级合伙人,三人均西装革履,神情严肃。
“任栋梁律师。”邱揽月走过来,把正式文件展示在任栋梁面前,“根据浦华律所管委会紧急会议决议,现正式通知你:你已经被暂停合伙人资格,即刻生效。请配合交出所有客户文件、门禁权限及电子设备。”
文件上显示着管委会的决议签名页,—十三位成员,十一票赞成,两票弃权。
任栋梁脸色煞白。
邱揽月:“基于你涉嫌教唆他人违反保密协议、干扰案件正常办理,以及可能存在的商业贿赂行为,管委会启动了正式调查程序。”
任栋梁惶恐不安,脑海中闪过两个字——
完了。
他的人生在这短短的十几二十分钟里彻底崩塌,合伙人位置、行业声望、积累了二十年的财富和人脉……全部化为泡影。
任栋梁看看邱揽月,又看看庄眠。
她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刚刚揭穿的不是他的职业生涯,而只是完成一项普通的工作汇报。
“你赢了。”任栋梁说,声音空洞。
“我没有赢。”庄眠停下动作,平淡看向他,“浦华失去了一位资律师,客户对我们的信任需要重建,整个行业的声誉都会因此受损。”
“任律师。开战之后,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她抱起文件,从他面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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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幸存者还知道,法律的第一个字是法。”
*
在欧盟委员会最终采纳庄眠的方案,听证会圆满收尾。
最近加班太严重,庄眠问苏澜给团队成员要了两天带薪假,自费叫方莹带他们去餐厅吃饭。
方莹他们本来使劲浑身解数请庄眠一块去的,但听庄律师说她先生今天的飞机到比利时,就没再请求。
托庄律师的福气,吃了那么多顿星级餐厅的加班餐,大家都知道庄律师和她先生感情好得不得了。
当天傍晚,布鲁塞尔大广场。
露天咖啡厅里,庄眠正在慢条斯理地边喝咖啡,边给谢沉屿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