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青域的边界地带,矗立着一座不算陡峭、却格外肃穆的高山。
山不算高,却常年被一层淡淡的、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雾气笼罩着。从山脚下往上望去,整条山路都被修整得整整齐齐,青石铺就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像是一条通往安静与沉重的长路。山路两旁,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枝叶浓密,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诉说,又像是天地间最安静的悼念。
这里,是东青域官方划定的英烈陵园。
凡是为了守护东青域、为了抵挡外敌、为了保护无辜之人而牺牲的修行者、超能警察、甚至普通凡人,都有机会被安葬在这里。每一块墓碑,都代表着一条曾经鲜活、最终为这片土地燃尽的生命。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轻轻洒落,穿过薄雾,落在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墓碑上。石碑大多是统一的青灰色,朴素、庄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上面刻着的名字与身份,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段过往。
其子于一步一步,沿着青石台阶慢慢向上走。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黑白相间的长裙。裙子样式简单,裙摆垂到脚踝,没有多余的花纹,没有华丽的配饰,素净得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头标志性的柔软蓝发,安静地垂在肩头,被山间微凉的风轻轻拂动,几缕发丝贴在脸颊旁,衬得她本就沉静的面容,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与愧疚。
她的右手,紧紧抱着一大捧新鲜饱满的白玫瑰。
花瓣洁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带着清晨从花田采摘时留下的露水,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饱满、干净、温柔。这是她天还没亮就亲自驱车赶到城郊花田,一朵一朵精心挑选、亲手包扎好的花束。她要把最干净、最郑重的心意,献给那位用命换她活下来的人。
其子于的脚步放得极轻、极慢。
她不敢走快,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惊扰这片长眠之地的安宁。她的目光安静地从一块块墓碑上扫过,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那些陌生却可敬的名字。有的人很年轻,名字后面只标注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有的人已是中年,肩上扛着家庭与责任;还有的人,连完整的姓名都没能留下,只刻着“无名英烈”四个字。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却有着同一个终点。
为守护而死。
其子于没有停下,也没有分心。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方向,一个名字,一段永远刻在灵魂里的画面。
终于,她在陵园中段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块墓碑,不算高大,却被年年月月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碑沿的缝隙里,都几乎看不到灰尘。显然,经常有人来这里看望、打理。
石碑正中,刻着清晰而有力的一行字:
烈士万齐之墓
只一眼,其子于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阵尖锐的酸涩从心口直冲鼻腔。
那段她永远不敢忘记、却又夜夜在梦里反复重演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冲破所有压抑,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那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家常小饭馆,天花板上挂着老旧却干净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吹走夏日的闷热。桌上刚端上来的牛肉面还冒着热气,油花漂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她还记得,自己那天本来只是想简单吃一顿饭,然后继续追查血蚀灵宝案的线索。
一切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直到——
“砰——!!”
饭馆的玻璃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撞碎,碎片四溅。
一个浑身被血色灵宝力量侵蚀、皮肤开裂、血管暴突、面目狰狞得如同妖魔的男人,闯了进来。那是被骨秋远程操控、变成杀人工具的李建军。他的双眼已经没有任何神智,只剩下杀戮与破坏,一双染血的利爪,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饭馆里的人吓得尖叫四散,混乱一片。
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是万齐。
那位一直奉命保护她、话不多、却永远沉稳可靠的超能警察局队长。
万齐几乎是出于本能,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身后的她。
下一秒,染血的利爪,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上的超能警服,也溅在了她惊愕的脸上。
剧痛之下,万齐的身体剧烈颤抖,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侧过头,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她,声音微弱、沙哑,却异常坚定:
“快……躲起来……”
那一天,如果不是万齐。
死的人,一定会是她。
是万齐,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其子于在墓碑前缓缓蹲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她将怀里抱着的白玫瑰,小心翼翼、稳稳当当地摆在墓碑正前方。她耐心地调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花束端正、对称、看起来安稳又好看,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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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伸出指尖,一点点、细细地拂去碑面、碑沿、碑角上那层几乎看不见的薄灰。动作认真、虔诚、轻柔,像是在亲手触摸那位早已远去的恩人。
“万叔叔,我来看你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压在心底多年的哽咽,却努力让自己保持平稳。
“我一切都好。东青域也很安稳,没有再发生当年那样可怕的事。”
她指尖轻轻贴在冰冷坚硬的碑面上,继续轻声说:
“谢谢你,万叔叔。”
“谢谢你在血蚀灵宝案里,救了我。”
简单清理完墓碑,其子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墓碑,望着那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位舍命相救的长辈近一点,再近一点。
山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在地上的枯叶,也带来了另一道极轻、极静的脚步声。
其子于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不远处的小路上,站着一个身形格外纤细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纯黑的长裙,料子素净无纹,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安静,个子比同龄人娇小很多,明明已经不再是孩童,却依旧带着一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小巧身形。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瘦弱的少女,身上却有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疏离与清冷,像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少女的右手,同样捧着一束花。
不是她手里这种艳丽而温柔的白玫瑰,而是一捧素白、干净、清淡的白菊花。素雅、沉静,与这片陵园的气氛,完美相融。
其子于微微一怔。
那张清冷又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容,让她瞬间在脑海里对上了号。
“你是……幽幽子?”
其子于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也在这里?”
幽幽子没有立刻回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万齐的墓碑上,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郑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回忆的刀尖上。
直到来到墓碑前,她才轻轻蹲下,将手中的白菊稳稳放在白玫瑰的旁边。
两束白花,一柔一素,在青山雾色之中并肩而立,安静得让人心酸。
做完这一切,幽幽子才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向其子于。
她的眼睛很亮,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淡漠得没有太多情绪,声音轻而冷:
“我也是来看万警官的。”
其子于更是不解,轻声追问:
“你是他的亲人?朋友?还是……晚辈?”
幽幽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墓碑,眼神微微放空,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石碑,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毁灭一切的黄昏。
“我不是他的任何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我是个孤儿。”
“我来这里,和你一样,是报恩。”
“只不过,是很多年前,我十岁那年的事。”
其子于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看上去冷淡疏离的少女,心底藏着一段沉重到无法轻易言说的过往。那段过往,一定和万齐有关,一定痛得深入骨髓。
山雾更浓了一些,阳光被云层遮住,整个陵园都沉浸在一片柔和而哀伤的光影里。
幽幽子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时光深处飘来,带着岁月无法磨平的疼痛,缓缓拉开了那段她从未对人完整诉说过的记忆。
……
那是东青域永远不愿提起的黑暗一天。
金光星人试探军,小规模入侵地球东青域。
那时的幽幽子,还只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小女孩。
她住在东青域边缘的平民居民区,家里不算富裕,却无比温暖安稳。爸爸幽子林是一名低阶剑修,体内藏着一柄凡阶灵宝——幽冥剑。平日里,他靠着做一些简单的护卫、护送任务,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妈妈周律温柔善良,一手饭菜做得格外香甜,总是把家里打理得干净、温馨、充满烟火气。
对小小的幽幽子来说,那就是全世界最安心的地方。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出饭菜香气,楼下有小孩子在追逐打闹,一切都平静得让人以为,岁月会永远这样安稳下去。
幽幽子正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写作业。
妈妈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声响。爸爸则坐在一旁,轻轻擦拭着陪伴他多年的幽冥剑。剑身不算华丽,泛着淡淡的冷光,平凡无奇,却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修行依仗。
“幽子,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爸爸笑着问。
幽幽子抬头,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开心,老师还夸我聪明了。”
温馨的对话还没来得及继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天空轰然砸下!
整栋居民楼剧烈摇晃,窗户玻璃瞬间炸裂,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墙壁裂开细长的纹路,桌椅倾倒,书本、文具散落在地上,原本温暖安稳的小家,在下一秒变得狼藉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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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子被吓得浑身一僵,立刻扑进妈妈怀里,小脸发白:“妈妈!”
“别怕!”
幽子林脸色剧变,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只见原本平静的天空,被一艘巨大无比的黑色飞船占据。
飞船通体冰冷,泛着不属于地球的金属光泽,悬浮在半空中,巨大的阴影将整片居民区死死笼罩,那种来自天外的压迫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什么东西?”周律声音发颤。
幽子林瞳孔收缩,心脏瞬间沉到谷底。
金光星人。
那些只在仙道管理局机密文件里出现的传说,那些只听老一辈修行者酒后提起过的外星侵略者,此刻,活生生出现在了眼前。
飞船底部光芒暴涨,一道粗壮而恐怖的光炮,瞬间凝聚成型,对准了他们所在的楼房。
“是灵宝攻击!”
幽子林脸色惨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催动体内凡窍。
淡青色的灵力从他体内涌出,注入那柄放在一旁的幽冥剑。
剑身轻轻一震,凌空而起,稳稳悬停在窗边。
“抓好!我带你们从窗户走!”
他一手紧紧抱住幽幽子,一手拉住周律,一家三口稳稳踏上幽冥剑。幽子林灵力全力催动,剑身带着他们瞬间冲出窗户,向着高空急速飞去,只想尽快脱离这片死亡区域。
可危险,远没有结束。
飞船早已锁定了他们。
舰身再次亮起刺目的红光,这一次射出的,不是普通的能量光炮,而是一道带着血腥气息、纹路诡异的红色灵宝光弹!
幽子林下意识向后看去,脸色瞬间煞白。
“不好!这不是简单的攻击,是灵宝!”
以他的低阶修为,根本挡不住。
千钧一发之际,幽子林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手臂猛地用力,将怀里的幽幽子向前丢了出去,同时将自身仅剩的灵力疯狂涌出,在幽幽子周身布下一层薄薄却坚韧的灵力护盾。
“幽子——!!”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