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庆佘年2

夜色愈发浓重。

正厅的烛火换过一轮,火苗在铜灯台上安静地燃烧,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周皇帝重新坐回太师椅中,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他的额角绷带下隐隐透出一丝暗红,但面色比方才好了些。旁边的桌案上放着一杯参茶,是蒲太医命人煎的,他一口未动。

“既然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厅堂中每个字都落得极清晰,“那就从你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唐太子身上。

唐太子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

“儿臣今夜来甄府,是奉父皇之命,将赐婚的聘礼单送至甄相手中。”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楚,“聘礼单总共三十六件,儿臣一一核对过后,亲手交给了甄相。随后甄相邀儿臣在花厅饮茶,大约半个时辰,儿臣便告辞了。走的时候,甄相亲自送到二门。”

周皇帝接过折子翻了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唐太子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在甄府的这半个时辰,甄相可有异常?”

唐太子微微思索了片刻:“甄相面色如常,谈笑风生。只是儿臣告辞时,他多问了一句——太子是否见过贵妃娘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窗边。

瑶贵妃站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银白色的衣裙在阴影中泛着冷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周皇帝没有追问。他的视线从唐太子身上移开,转向了凯侍卫。

“凯侍卫,你今日随太子入甄府,可曾离开过太子左右?”

凯侍卫抱拳答道:“卑职寸步未离。”

“那太子在花厅饮茶时呢?”

“卑职守在花厅门外,未曾入内。”

“可曾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

凯侍卫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卑职……听到花厅内有人争执。”

“争执?”周皇帝的声音微微上扬。

“声音不大,卑职听不清内容。但甄相的语气……不太客气。”

厅内安静了一瞬。唐太子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周皇帝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他没有当场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凯侍卫退下吧。”

凯侍卫退到太子身后。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像是在确认什么。

接下来是蒲太医。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他的态度比前面几个人都更加从容,甚至带着一种“我只是个无关的人”的松弛感。

“臣今夜来甄府,是甄相派人相邀。来人说是甄相旧疾复发,请臣过府诊治。臣不敢耽搁,便带着药箱来了。”

“旧疾?”周皇帝挑了挑眉,“甄相有何旧疾?”

“心疾。”蒲太医答道,“甄相常年心悸失眠,臣一直以太医院方子为他调理。今夜来人传话时说得急切,臣以为甄相病情加重,便匆匆赶来。”

“你何时到的甄府?”

“大约戌时三刻。”

“可曾见到甄相?”

“见到了。臣到时,甄相正在湖心亭饮茶。”蒲太医的语速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臣为甄相诊脉,发现他的脉象并无大碍。臣询问甄相,甄相只说‘今夜心绪不宁,劳烦太医跑一趟’。臣便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让管家去抓药。臣随后便告辞了。”

“你走的时候,甄相还在湖心亭?”

“还在。”蒲太医顿了顿,补充道,“臣走时,甄相说了一句——‘今夜还有贵客要来,太医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