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是齐思钧定的。离陶仔家不远,走路十分钟。他提前看过周边的餐厅,把这家店的定位发在了群里。所有人都跟上了,没有人说“换一家”,没有人说“随便”。齐思钧定的,就是对的。
七个人加上汪佳成,八个人走在傍晚的人行道上。长沙的六月,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柏油路面散发出来的热浪。路边的小店亮着灯,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带着辣椒和蒜蓉的香气。汪佳成走在石凯和齐思钧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人行地砖,一块一块地踩过去,像在确认自己真的踩在地面上。
火树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张从路由器上撕下来的纸条。他没有在看倒计时,他在看那行手写的字。字迹是汪佳成的——和日记本上的字迹一样。纸条上写的是一句给自己留的话,但写完就忘了。“密码是我的生日。”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不想出来,所以他提前给自己留了一把钥匙。火树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火锅店的包厢不大,圆桌刚好坐八个人。齐思钧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对汪佳成说了一句“坐这”。汪佳成坐下了。林沐瑶坐在齐思钧另一边。文韬坐在林沐瑶对面,蒲熠星坐在文韬右边,火树坐在蒲熠星右边,JY坐在火树右边,石凯坐在JY和汪佳成之间。
锅底是鸳鸯锅,一边红汤一边白汤,还没有沸腾,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菜还没有上齐,但热气已经从锅底升起来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一缕一缕的白雾,升到半空就散开了。汪佳成低头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石凯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饿了?”汪佳成摇了摇头。“不是饿。是好久没看到火锅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和之前不一样了——沙哑还在,但多了一种活人气。石凯没有再问。
齐思钧点菜的时候没有问每个人要吃什么,他就是点了。虾滑、肥牛、毛肚、鸭肠、贡菜、娃娃菜,还有一盘红糖糍粑。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补了一句“红糖糍粑最后上”,因为糍粑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汪佳成在旁边听着这句“红糖糍粑最后上”,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那个弧度大了一点。
蒲熠星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唐九洲发来的消息——“汪佳成是我朋友,录节目的时候帮我多照顾他一下。他很乖的,就是有点宅。”蒲熠星把手机举起来,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汪佳成说了一句“九洲让我照顾你”。JY在对面接了一句“那你怎么照顾的”,蒲熠星说“我带他吃饭了”。火树说“是齐思钧点的菜”。蒲熠星说“我付了钱”。
汪佳成笑了。那个笑和之前在虚拟世界里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眼睛也弯了。眼眶下面还有青黑,嘴唇还是干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手机屏幕那种虚浮的光,是真正的、从里面往外的光。齐思钧看到他笑了,自己也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给林沐瑶夹了一筷子青菜。林沐瑶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夹起来吃了。
锅里的水终于沸腾了。白汤翻滚着,红汤表面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气泡从锅底涌上来,把辣椒和花椒顶到锅边,又卷回锅底。齐思钧用漏勺把虾滑拨进锅里。汪佳成看着那些虾滑在汤里翻滚,从生变熟,从灰白变成粉白。他拿起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个。齐思钧没有说“小心烫”。汪佳成咬了一口,烫到了,张着嘴哈气,但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好吃。”他说。声音沙哑的,虚弱的,但他说“好吃”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
石凯在旁边说了一句“汪佳成你以前是不是没怎么吃过火锅”。汪佳成想了想。“吃过,但很久了。”他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一下,“以前和九洲他们吃过。”
火树放下筷子,转头看着汪佳成。“你在游戏里认识的那些朋友,你见过他们吗?”汪佳成摇了摇头。“没有见过面。我们只在游戏里聊天。”火树问“你觉得他们是你的朋友吗”,汪佳成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觉得是。但今天你们来找我了,他们没有。”火树没有再问,把碗里剩下的虾滑夹起来吃了。
JY一直在吃毛肚。他吃得很慢,每一片都涮够了时间,在油碟里滚一圈,放进嘴里嚼很久。他吃完一片,放下筷子,端起了水杯。“我打游戏的时候也认识不少人,”他的语气和他平时一样漫不经心,但尾音没有上扬,“有的认识好几年了,天天一起打。但你说他们长什么样,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你问我他们是朋友吗——我说不上来。但今天,汪佳成,你的事让我想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水。“我觉得不是。”
蒲熠星的手机又亮了。他没有念,把屏幕对着汪佳成转过去。屏幕上是唐九洲发来的语音条,时长59秒。蒲熠星按了播放。唐九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语速和语气。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就是唠叨,说录节目好累,说想大家了,说等这期录完他要回来吃火锅,说汪佳成你记得等我。说了很多,59秒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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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佳成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砸,砸在碗里,混进碗底还没有吃完的酱料里。他没有擦,碗里那一点酱料被眼泪冲开了,变成淡棕色的一小摊。齐思钧把纸巾递过去,汪佳成接过去擦了。手在抖,擦完之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个湿湿的小团。“我会好的。”汪佳成说。声音沙哑的,但不是虚拟世界里那种沙哑——是哭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会有的沙哑。
林沐瑶放下筷子。她坐在汪佳成斜对面,中间隔着火锅上升的热气。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但她没有说话,等蒸汽散了才开口。“我以前做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生。他比你更严重,好几个月没出过门。后来他的手机坏了,被迫出门修手机,发现外面的世界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了。他不认识路了,也不知道怎么和人说话了。他跟我说,他觉得手机才是他的世界。”她停了一下。“但后来他遇到了一个愿意陪他慢慢认路的人。那个人不催他,不逼他,就是陪着他。他花了好几个月才重新走出来,但他走出来了。”
汪佳成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擦。“他会好的。”林沐瑶说。不是“你也会好的”,是“他会好的”。她在讲那个采访过的男生的故事,但汪佳成听懂了。他看着林沐瑶,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谢谢。
火锅吃到尾声。红糖糍粑最后上来的,炸得金黄,表面撒着黄豆粉,旁边一小碟红糖浆。齐思钧把糍粑转到汪佳成面前,汪佳成夹了一个,蘸了红糖,咬了一口。脆的,糯的,甜的。他嚼着嚼着,又笑了。这一次笑的时候没有掉眼泪,只是笑。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在看手机,所有人都在吃火锅,在说话,在笑。
汪佳成夹了第二个糍粑的时候,齐思钧把水壶转到了他手边。蒲熠星在跟火树复盘这一期的解谜,JY插嘴说你们能不能好好吃饭。石凯在跟林沐瑶说“姐你那个采访的故事是真的吗”,林沐瑶说“真的”,石凯说“那他现在呢”,林沐瑶说“他开了个工作室,做游戏周边”。石凯说“那挺好的”,林沐瑶说“嗯”。
文韬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林沐瑶对面,隔着火锅上升的白雾看着她。她正在和石凯说话,没有看他。他听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块糍粑吃完了。
汪佳成夹起了第三个糍粑。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所有人。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光不是手机屏幕那种虚浮的光,是包厢里暖黄色的灯光照进去的、实实在在的光。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