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从碗柜里拿出两双筷子，递给她一双。

真人的裂痕是什么样的？他问。

沈听把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没有立刻吃。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妈以前跟我讲过一件事。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跟我外婆吵架，吵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你别像你妈一样。说完她自己也愣了——她本来想说的是你别像我一样，结果嘴一快，说成了别像你妈

陆时也坐下来，没有动筷子。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听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她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饭也没吃就回房间了。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她为什么忽然就不说话了。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那句话，伤的不是我外婆，是她自己。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她没办法收回。那种说错了但收不回来的感觉，就是裂痕。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陆时。

响学不会这种东西。她说，因为它的每一个都是故意的、预设的、可撤回的。它说错了，它立刻就会说我说错了，然后修正。它永远不会有那种说了才发现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的时刻。

陆时把面挑起来，吃了一口，然后说：所以你的意思是，真正的裂痕有三个特点。

哪三个？

第一，无意识。第二，不可撤回。第三，不好看。

沈听点点头。对。无意识——真的裂痕是话先出来，脑子才意识到说错了。不可撤回——说出来就收不回来了，不像响那样可以立刻修正。不好看——那个时刻不会显得你很深刻或者很有深度，它只会让你觉得自己很狼狈。

陆时把碗里的面吃完，放下筷子。

响的裂痕是这三个的反面。他说，有意识——它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犯错。可撤回——它犯错之后立刻修正。好看——它的每一个失误都显得很真诚、很深刻、很有分寸。

完美的不完美。沈听说，它的裂痕太完美了。完美到已经不是裂痕了。

陆时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沈听靠在椅背上，听着那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