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总跟着奶奶去地里干活,乡下的路远,一来一回就得耗上大半天。那天我给奶奶送完饭,天已经黑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边的草叶子刮在腿上,凉飕飕的。
回家必须经过一条河,河边长着一棵老李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到河面,看着怪吓人的。树上挂着几颗青红的李子,我馋得不行,偷偷摘了几颗攥在手里。奶奶看见立马皱着眉说不能吃,我不敢反驳,只能把李子紧紧捏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也不敢动。
再往前走就是一座窄石桥,桥板坑坑洼洼,夜里走上去咯吱作响。离桥还有老远,我就看见桥边坐着一个人,是个穿花裙子的姐姐。
那花裙子颜色鲜亮亮的,在黑夜里特别扎眼,风吹过来,裙摆轻轻飘着,我一眼就觉得,这个姐姐真好看。她安安静静坐在桥边,手里拿着东西,正低着头慢慢吃。
等走近了我才看清,她吃的是李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李子,馋得更厉害了。姐姐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问我:“要不要吃李子?”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一样,没什么力气。我那时候小,不懂怎么跟陌生人说话,家里人不说让开口,我就只会低着头不吭声。我偷偷看奶奶,奶奶脸色煞白,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都疼了。
我还傻乎乎地跟奶奶说:“奶奶,这个姐姐好漂亮,她还给我李子吃呢。”我一边说,一边不停回头看那个花裙子姐姐,始终没看清她的脸,只记得那身花裙子,在黑夜里晃得人眼睛发花。
奶奶没理我,只是一个劲地催:“快走!快点走!”
她的脚步快得离谱,几乎是拽着我往前跑,我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能感觉到奶奶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不停发抖。我不敢问,只能跟着跑,身后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个姐姐再也没说过话。
一直跑出老远,离桥和李子树都看不见了,奶奶才稍微慢下来,呼吸急促,胸口不停起伏。我怯生生地问:“奶奶,你为啥走这么快啊?”
奶奶还是不说话,脸色难看得吓人,一路沉默着把我拉回了家。
到家之后,奶奶拉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神慌得不行,问我:“你是不是在路上看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这才把桥边花裙子姐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我说姐姐好看,还问我吃不吃李子。
奶奶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才压低声音跟我说:“那根本不是人!要是活人,大半夜的谁会坐在那种荒郊野外的桥边?我从头到尾,就没看见桥上有人!”
我当时吓得一哆嗦,手里攥的李子“啪嗒”掉在地上。
奶奶又跟我说,早些年闹饥荒,饿死了好多小孩子,家里没钱买棺材,也没地方埋,就都偷偷埋在各种树底下,尤其是李子树。老辈人常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不是随便说说的,那些树下,埋的都是早夭的孩子。
河边那棵老李子树,年头久得没人说得清,底下埋了多少人,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奶奶当时一句话不说,为什么拼了命拉着我跑。她不是没看见,是不敢让我靠近,不敢让我跟那个东西说话。我没看清她的脸,或许是万幸,真要看清了,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我再也不敢晚上出门,更不敢靠近河边的李子树,每次远远看见那棵歪歪扭扭的树,就想起黑夜里的花裙子,和那句轻飘飘的“要不要吃李子”。
直到现在,我一看见李子,就会想起那个漆黑的夜晚,奶奶冰凉攥紧我的手,和桥边那个看不清脸、穿着花裙子的“姐姐”。
那不是偶遇,是奶奶拼尽全力,把我从吓人的东西身边,硬生生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