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从云南启程回浙江,初七困在湖南段堵足一日,深夜十二点高速收费重启,车流如被夜色吞尽,骤然空荡。倾盆大雨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了般左右横扫,仍抹不开一片模糊的水幕,天地间只剩雨声响彻,闷得人胸腔发紧。我踩下油门,车速一路飙升,引擎在寂静高速上发出低沉轰鸣,起初还能瞥见远处零星车灯,不过半小时,前后彻底陷入死寂——后方无来车灯光,前方无半点尾灯,整条双向八车道高速,竟只剩我一辆车在狂奔。
心慌像藤蔓般从心底爬上来,攥得我呼吸发滞。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从未有过这般死寂,大雨像是一道隔绝阴阳的帘,将我与人间彻底隔开。副驾与后座的两个男司机,从堵车时便昏昏欲睡,此刻睡得沉如死猪,呼吸粗重却毫无起伏,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我起初未在意,只当他们连日奔波累极,可随着周遭越来越静,那沉睡的模样,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凌晨一点多,仪表盘绿光幽幽,映得车厢内一片惨白。导航提示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整整五十公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高速护栏在雨里化作模糊的黑影,延伸向未知的深渊。就在这时,我余光猛地瞥见路边应急车道,立着一个身着荧光绿的交警。
那人背对着大雨,身姿僵直,一动不动,像是钉在地上的标杆。深夜暴雨,高速空无一人,怎会有交警独自站在路边?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松油门减速,灯光往前探去,瞬间浑身血液冻僵——应急车道上,四五个人紧紧抱成一团,头顶遮着一块破旧的黄色雨布,身体微微颤抖,分明是在哭。
他们的动作怪异到极致,不是常人痛哭的抽搐,而是僵硬地晃动,像提线木偶般机械,哭声被雨声吞没,连一丝呜咽都传不出来。雨布下露出几张模糊的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眼睛紧闭,却透着一股直刺骨髓的阴冷。我死死盯着那团人影,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飞速扫视四周,却连一辆事故车的影子都看不见。
没有追尾,没有剐蹭,没有护栏损坏,空荡荡的高速上,凭空出现一群抱头痛哭的人,和一个纹丝不动的交警。
这根本不合常理。
我头皮炸开,汗毛根根倒竖,伸手猛拍副驾的肩膀,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声音在雨夜里发颤,却只得到一片死寂。他头歪在座椅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无论我怎么推搡、拍打、嘶吼,都没有半点反应,像一具失去意识的躯壳。我又疯了般回头喊后座的人,拳头砸在座椅上砰砰作响,喉咙喊得嘶哑,那人依旧沉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个大男人,平日里坐车从不熟睡,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昏死过去。
恐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终于明白,这不是寻常的深夜赶路,我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猛地袭遍全身,眼皮重如灌铅,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眼前的路面、护栏、那团诡异的人影,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重影叠着重影。我拼命睁大眼睛,却怎么也撑不住,睡意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着我往黑暗里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