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地的山,是裹着湿气的。入了夜,雾像浸了水的棉絮,贴在坟头、挂在树梢,连风都带着股腐土味。村里老人常说,这地界邪,尤其坟茔里的东西,埋得再牢,也能挣着爬出来。
这话,我打小就听。可真正见识到,是在十五岁那年。
那年秋,村里二婶家的婆婆走了。老太太活了八十二,是寿终正寝,办丧时全村都去了,都说老太太走得体面,棺木是选了最好的柏木,埋在村后那片老坟地,挨着她男人的坟,该是安稳的。
可偏偏,埋下去的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我住二婶家,二婶家离老坟地不过半里路。约莫是三更天,我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吵醒。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指甲刮着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钝得像生锈的刀,刮得人耳膜发紧。
我披了件衣服起身,走到窗边,撩开雾蒙蒙的窗纸往外看。院外的月光被雾挡着,昏昏暗暗,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像是从村后的方向飘过来的,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土味。
我心里发毛,攥着门后的柴刀,悄悄摸到院门口。刚要开门,那声音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的、像是骨头在摩擦的声响——咯吱,咯吱,很慢,却每一声都钻到骨头缝里。
我壮着胆子,推开一条门缝。
雾比刚才更浓了,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我看见院墙外的土路上,蹲着个东西。
不是人。
它穿着一身灰布寿衣,是老太太下葬时穿的,此刻被扯得歪歪扭扭,沾着满身的泥和草。它的背对着我,身子缩得很小,正一下一下地往起拱,每拱一下,就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像是骨头在被生生折断。
我瞬间想起村里的老话:老变婆出棺,埋下去的死人,会自己爬出来,然后缩身,骨架折断,惨叫不止。
那东西,就是二婶的婆婆。
它还在拱。寿衣下的身子在一点点变小,原本能盖住膝盖的衣摆,慢慢缩到了大腿根,原本挺直的腰杆,弯成了一张弓。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噼啪声,那声音不是人声,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尖细、嘶哑,还带着一股被水泡烂的腥气。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我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东西终于停了。
它缓缓转过身,一张脸露在外面。原本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此刻脸变得扭曲,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幽绿的光,像鬼火一样亮着。她的鼻子塌了,嘴唇裂得稀烂,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的痕迹。
她的身子只有半人高,寿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像枯柴,皮肤黑紫发黑,上面沾着坟土和草屑。最吓人的是她的关节,膝盖、手肘处都凸起一块,像是断骨顶破了皮肉,却没有血,只有一层黏糊糊的黑膜。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绿眼睛直直地盯着二婶家的房门,然后,慢慢抬起手,指甲又尖又长,像铁钩子一样,朝着房门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
那一下,像是勾在我心上。我感觉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喘不过气。
她要进来。
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盯着她,等着她下一步动作。可她突然动了,不是朝着房门,而是朝着我这边。
她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关节就发出一声咔咔的脆响,寿衣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腐土味。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我,那两团绿火,像是黏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
我退到门后,攥着柴刀的手全是汗。她离院门越来越近,停在门口,侧着头,听了一会儿。
二婶家的狗,刚才一直叫得凶,此刻却没了声音,怕是早被吓破了胆,躲在窝里不敢动。
她又动了,抬手去推院门。木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一条缝。她的身子挤进来,寿衣蹭着门框,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一步步走进院子。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正屋的门。
正屋的门没锁,只是扣上了。她走到门前,停下,抬起那只长着铁指甲的手,轻轻放在门环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是二婶。
二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她以为是我,轻声喊了一句:“柱子,是你吗?”
那东西的动作瞬间停了。
我心里一紧,二婶这一声,等于暴露了屋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