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六年级刚升初一的年纪,具体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还没搬新家,一家人住在老家那间老式的平房里。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墙是刷了又刷的白灰墙,年头久了有些斑驳,屋顶是粗木梁搭的,东北方向的房角因为常年通风,墙角微微泛黄,还堆着奶奶收了好几年的旧纸箱子、破竹筐,平时堆得满满当当,很少有人特意去留意那个角落。
那天傍晚,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天刚擦黑,屋里只开了一盏悬在桌上方的昏黄白炽灯,光线不算亮,却把小小的房间照得暖融融的。我和弟弟、奶奶三个人挤在屋子中间的矮方桌旁吃饭,桌上摆着最家常的饭菜,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碗蒸鸡蛋羹,还有一碟奶奶腌的萝卜咸菜,没有大鱼大肉,却满是烟火气。弟弟年纪小,吃饭总爱扭来扭去东张西望,奶奶则慢悠悠地往嘴里扒饭,时不时给我和弟弟夹一筷子鸡蛋,屋里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安安静静的,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傍晚。
我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吃到一半,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东北方向的房角,有个黑色的长条状东西,不知何时从房梁与墙角的缝隙里飘了出来。一开始我压根没往别处想,只当是房角结的老蜘蛛网,被穿堂风吹得掉下来了,老房子里蛛网本就常见,我甚至还在心里嘀咕,等吃完饭得让奶奶拿扫帚把那个角落扫扫。
可慢慢的,我心里的笃定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诧异。
那东西根本不是蜘蛛网,蜘蛛网轻薄透明,风一吹就散,可它是实实在在的、有形体的东西,不是轻飘飘地飘,而是一扭一扭地飞,动作灵活又舒缓,缓缓朝着我坐的方向移过来。我手里的筷子瞬间顿在半空,忘了夹菜,也忘了吞咽嘴里的饭,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它,眼睛越睁越大,心跳不受控制地咚咚直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它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它每一处细节,那一刻,我整个人彻底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满眼的震惊。
那是一个小臂长短的小东西,通体是温润的墨黑色,可模样,和传说里的龙一模一样,分毫都不差。头顶竖着两根细细小小的犄角,不是尖锐的棱角,看着软软的;身子底下藏着四只小巧的爪子,爪尖分明,随着它扭动的动作轻轻舒展;从脖子一直到嘴角的位置,长着一撮软软的白色绒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最神奇的是它的后背,看着是黑色的躯体,可每扭动一下,就会透出细碎的鳞片状金光,一闪一闪的,不耀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一点都不吓人,反而让人觉得莫名的亲切。
我那时候年纪小,胆子也大,看着这个小生灵朝自己飞来,压根没半分害怕,只觉得新奇又欢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抓住它,好好看看这个小宝贝。
我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慢慢往它飞过来的方向凑,生怕动作太大会惊走它。可就在它快要落到我掌心的瞬间,像是突然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弓、一盘,紧接着飞快地一扭,灵巧地躲开了我的手,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顺着桌腿一扭一扭地游走,转瞬就钻进了床底,彻底没了动静。
从它飞出房角到钻进床底,全程不过十几秒,可在我心里,却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我猛地回过神,立刻弯腰往床底看去,床底下黑漆漆的,堆着旧鞋子、破布团和闲置的木板,密密麻麻的,可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看到那个小黑龙的影子,干净得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我慌得立马转头看向身边的弟弟,弟弟早就停下了吃饭,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察觉,小脸微微发白,眼睛瞪得溜圆,正死死盯着床底,嘴唇都在轻轻发抖。我又转头看向奶奶,奶奶也没了刚才慢悠悠吃饭的样子,手里端着碗,眼神直直地望着刚才小龙飞过的地方,脸上满是惊讶,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凝重。
“你们……你们都看见了吧?”我声音都带着颤,急切地开口问,生怕只有我自己出现了幻觉。
弟弟连忙点头,声音又急又小:“看见了看见了!跟龙一样!有角,还有白毛!”
奶奶也缓缓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碗,叹了口气:“看见了,是个灵物,咋就跑到咱家里来了。”
得到他俩的肯定,我心里又惊又喜,原来不是我眼花,是真的有小龙!我们三个人,全都清清楚楚看见了它的模样,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没有半点偏差。
那顿饭,我们再也没心思吃了,碗里的饭菜都凉了,我们还在围着床底、围着房角找,翻遍了箱子、竹筐,甚至把床都挪开了一点,可什么都没找到,那个小小的生灵,就这么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后来我和弟弟总缠着奶奶问,那到底是什么,奶奶只说,那是山里的灵物,有灵气的,不是凡物,看见它是有缘分,不能对外人乱说,更不能刻意去寻找。往后的日子里,我和弟弟总盯着那个东北房角看,盼着能再见到它一次,可直到后来搬家,我们再也没见过那个带着金光的小黑龙。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我早就长大了,弟弟也成了家,奶奶也不在了,可每次提起这件事,我和弟弟的记忆都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出入。没人相信我们见过真龙,都说那是小时候的幻觉,是看错了虫子,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不是幻觉,不是虫子,是实实在在的、长着角、带着鳞、一扭一扭飞过来的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