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玺归

周勃想看什么?刘恒心里清楚,他想看我接玺的时候手抖不抖,想看我脸上会不会露出贪色,想看我是不是会慌,一个边地的王,突然被推到这个位子上,面对满朝虎狼,手里没兵没将,接这方印的时候,总该有点什么吧?

慌?刘恒想起代地边城十五年,每年冬天,北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刮得城墙上的旗杆响,他站在城头上,看着草原上的烽火,手没抖过,今天也不会抖。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龙爪的指甲尖隔着皮肤硌着掌心。他没抽手。

太尉安定社稷,保全汉家神器,刘恒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有功于宗庙,有功于天下,朕心自知。

他没说。也没说太尉辛苦。他说两个字,把周勃的功劳认了,也仅此而已。功劳是功劳,不是恩德,不是你给了我什么,是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周勃的嘴角抽了一下。

刘恒微微俯身,伸手。指尖碰到锦盒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盒子是温的,是周勃的手掌焐的。他接过来,不快不慢,盒子落在手里,感觉这盒子里承载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接住的那一刻,整个殿里的空气都像凝固了。

他把锦盒放在御案上,没打开。

周勃盯着那个盒子。他大概在等刘恒打开,看看印,摸摸绶带,脸上露出点什么,可刘恒没动,刘恒抬起眼,目光落在周勃脸上。

神器本归刘氏,社稷本属汉家。诸吕乱政,是臣子失责,诸臣定乱复礼,是尽本分,今日玺符归位,乃宗庙之幸,天下之幸。

这几句话像刀子,是刮骨疗毒的刀,一层一层,把周勃藏在献玺里的那点小心思刮掉了。你说你,不,不是奉还。是本就该回来的东西,回来了。你说你幸不辱命,对,你没辱命。但你没辱的是你自己的命,你是臣子,这是你该做的。

周勃的脸色变了。黑脸变得黑紫,他站在那儿,手按在剑柄上,青筋又凸出来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想起高陵郊野上刘恒说的那两句话,朝堂公事,便当众言明。社稷之事,无私密之议。当时他就觉得这小子不好对付。现在他更确定了,不是不好对付,是根本没法对付。你拿刀,他不用刀。你拿话压人,他拿理压你。你拿功劳说事,他说功劳是本分。你每一步都落在实处,他每一步都落在虚处,虚处比实处更难破。

陈平站在文官班首,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光又闪了一下。他想起前天夜里,在丞相府灯下看的那份文书。当时他写了四个字,收进了袖子里。那四个字是:藏锋甚深。现在他觉得自己写得还不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