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百官退出去的时候,靴子踩在砖上,声音比前两天齐了,每个人好像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根绳串起来的珠子。
刘恒看着他们走出去,等人走光了,殿里安静下来。他盯着御案上的玉玺,印面朝上,朱砂红得发亮。他伸手把玺翻过来,印面朝下,他不想看见那个红。
陈平没走,他站在文官班首的位置上,没挪步,等人声远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老鼠磨牙。
宫乱已平,朝野安稳,陈平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吐得清楚。唯独少府旧嗣一事,尚未了结,根据昨夜之事,臣觉得应该尽快了结。
刘恒没抬头。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份奏章上批了个字。笔尖悬了一息,又补了两个小字,,放下笔。
少府官舍。他说。
刘恒靠回椅背上。龙椅的靠背直,硌着脊梁骨。他换了个姿势,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扶手上。他想起清宫那天。刘兴居从后殿出来,脸上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夏侯婴站在旁边,手按着剑柄,没说话。想起前天偶然听到宫人的议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少帝刘弘。还有几个,他记不清名字了。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岁,从被窝里拎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冻得嘴唇发紫。刘弘问了一句:我走之后会怎样?夏侯婴答了,少府官舍,有人伺候,无人动你。
夏侯婴没撒谎,官舍里确实有人伺候,饭食按时送,炭火按时添,没人动他们,
但有人会用他们的存在……也没人能保他们一直不动。
刘恒闭上眼,他看见初到代地的冬天,薄姬把八岁的他从被窝里叫起来,给他穿衣服,手是凉的,衣服是凉的,但她的呼吸是热的,贴在他耳边,说:记住今天。
他睁开眼。他们不是惠帝的血。他说。
陈平说。
吕氏抱来的。
留着,就是祸。
陈平没接话,他等着。
刘恒沉默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铜漏响了两声。漏壶里的水不多了,滴到最后一下,声音闷闷的,像喉咙里卡了痰。
你去办。刘恒说,不用再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