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勃开始不擦靴子了。以前他每天上朝前,非得拿块软布把皮靴擦得锃亮,如今他懒得碰了,靴帮子上沾着干硬的黄泥,走起路来“咔咔”直掉渣。
这日散朝,百官鱼贯而出,周勃却立在殿阶上没动。他拿靴底蹭着青砖,把泥渣蹭得满地都是。一个小内侍拿着扫帚过来,刚要清扫,周勃摆了摆手,内侍立刻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地候着。
周勃叫住了一个正要出殿门的太仆寺属官。“京兆尹报上来的驿道修缮单子,拿来给我看看。”
那属官愣了一下,驿道修缮归大司农管,跟太尉府八竿子打不着。可周勃开了口,他哪敢不给,只能躬身应诺,说明日送来。
周勃点点头,转身就走。靴子踩在石阶上,泥渣又掉了一路。
三天后,灌婴登门拜访。他提了两尾刚从渭河里捞上来的鲤鱼,装在竹篓里,水淋淋的,尾巴还在活蹦乱跳。太尉府的门房接过竹篓,鱼尾巴“啪”地甩了一下,溅了门房一脸水。
此时的周勃,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换了把新斧头,刃口亮闪闪的,砍在木头上“咔嚓”作响。旧斧头劈完柴不好用,已经扔了。听见脚步声,周勃没停手里的活,隔着院子喊了一声:“来啦。”
灌婴走进去,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柴堆。柴堆得比上次高了不少,连没晾干的湿柴也堆在上面,淋了雨,表面发黑,长了一层白毛。“你这柴该晾晾了。”灌婴说。
“忙,没空。”周勃头也不抬,又砍了一斧头。
灌婴在石凳上坐下。石凳透着凉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垫在屁股底下,手帕是粗布做的,一角绣了朵歪歪扭扭的花。
“你最近……”灌婴斟酌了一下措辞,“朝堂上的事,是不是管得宽了些?”
周勃停了斧头,斧刃上还嵌着木屑。
“宽?”他笑了,嘴角往上一扯,露出几颗黄牙。“北军调度、边防守备,这些事我不懂谁懂?我带兵的时候,他……”他朝宫城的方向努了努嘴,“有人还没出生呢。”
灌婴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石凳上的手帕,眼神有些发直。“新君……”灌婴试探着开口。
“新君什么?”周勃把斧头往柴上一插,走过来,在灌婴对面坐下。“新君是仁厚。仁厚是好事,但仁厚过头了,就是……”他没说完,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灌婴看着他,周勃的手背上,水泡结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个浅粉色的小印子,像个胎记。“你小心点。”灌婴说。
周勃嗤了一声。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碗,茶早就凉透了,水面漂着一层灰尘。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我小心了一辈子了。”他说,“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我不碰。军务上的事,轮不到一个没打过仗的后生指手画脚。”
灌婴站起来,手帕忘了拿,留在了石凳上。“鱼你吃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