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知青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仿佛要把这些年受的苦都咽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领导,我家……有四个孩子。那是1967年10月,街道发通知下来,说我们家得有两个孩子‘上山下乡’。家里达到年龄的,只有我姐和我,两个妹妹还在上学。”
“当时给了三个地方选:省内的湖区,还有西北,再就是这彩云省。我姐是女的,家里人觉得不能让她走太远,就定了去湖区。剩下西北和彩云让我选……我寻思着,彩云这边冬天不冷,就……就定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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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街道上敲锣打鼓,把我们送到知青集中的地方。就是在那儿,我认识了熊启勇和刘捷。我记得特别清楚,他们俩……没有家人来送行,就自己背着个铺盖卷,站在人群里。”
“我们那批来彩云省的,有四十多号人。火车到春城后,就开始分配。往这边走的路上,人一拨一拨地被带走,越走人越少。最后来到这岛弄农场的,只剩下五个人。三男两女,男的就是我、熊启勇、刘捷,女的叫陆文君和陈小颜。”
谷知青开始叙述时,刘正茂和杨从先都放下了筷子,静静地听着,给他留出回忆和诉说的空间。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酒香氤氲,却盖不住那段沉重岁月透出的凉意。
“我们到这儿……还不到一个星期,”谷知青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个燥热而迷茫的夏天,“就有人来给我们‘宣传’,讲了好多好多大道理,什么‘将革命进行到底’、‘解放全人类’、‘革命青年的历史使命’……反正,挺能唬人的。后来就开始动员,说对岸……需要我们这样的革命青年过去,支援那边的‘同志’,打击‘反动统治者’。”
他喝了口酒,润了润发干的喉咙:“那会儿,正好赶上切·格瓦拉访华,国内刮起一阵‘国际主义’的风。不少知青……脑子一热,就被鼓动得想过去。我们五个人里,刘捷最先动了心。他说服了熊启勇,然后他俩又一起来做我们三个的思想工作。”
谷知青的眉头紧紧皱起,带着后怕和无奈:“可我家就我一个男孩,我爹妈还在老家盼着,我不想过去。我也偷偷劝过陆文君和陈小颜,让她们别犯傻,那边人生地不熟,太危险了……可是没用,她们……好像也被说动了。”
“刘捷和熊启勇看劝不动我们三个,很生气,觉得我们是‘胆小鬼’、‘革命不彻底’。后来……在一个晚上,他们没跟任何人告别,就偷偷和一群从沪市来的知青一起……蹚水过了河,走了。”
听到这里,刘正茂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要找的人已经出境,这个任务的难度瞬间提升了几个等级。他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语气急切地追问:“后来呢?他们回来过吗?”
“回来过。”谷知青肯定地点点头,抿了一口酒,“刚开始那阵子,他们俩好像被分在运输队,还利用过境运送物资的机会回来过几次。”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大概是什么时候?还能想起来吗?”刘正茂努力引导着谷知青的回忆,希望能抓住任何一丝线索。
谷知青右手端着酒杯轻轻晃荡,双眼微闭,大脑快速运转,努力回溯着那段模糊的岁月。“我想想……最后一次见到熊启勇,大概是1968年5、6月份的样子。”他缓缓说道,“那天晚上差不多九点多了,熊启勇急匆匆跑到我们知青点找我帮忙。他说镇上邮局已经下班,托我第二天帮他和刘捷往家里寄信。”
谷知青顿了顿,似乎在描绘当时的画面:“我当时看他比我还瘦还黑,那身黄色军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就跟个衣架子似的。我还问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可他只说请了半小时假,得马上赶回去归队。后来我才琢磨明白,其实他们的补给点就设在我们这边,他是借着回来搬运物资的机会,偷偷给家里寄信。”
“那之后,你还得到过他们的任何消息吗?”刘正茂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信息。
谷知青叹了口气:“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面了。不过断断续续听到些风声。好像到了1970年左右,那边的政局有变,我们这边对缅共的态度也冷淡下来,过去支援的知青开始大规模撤回。当时回来了很多人,但也有不少像熊启勇和刘捷这样‘打出真火’的,不愿意回来。对于这些人,国家后来的政策是不再承认他们的国籍。”
“我是江南省人,自然格外关心熊启勇和刘捷的情况。”谷知青继续说道,“我特意找那些从对面回来的沪市知青打听过。有认识他们的人说,熊启勇和刘捷早就不满足于做后勤工作了,主动要求调到了战斗部队,而且打仗特别不要命,点子也多。他们后来被编入一个由川籍林姓知青带领的队伍里。因为作战勇敢,熊启勇没过几个月就被提拔为副排长。”
“也正是因为他太猛了,每次冲锋都跑在最前面,在一次突围战中,他被缅方军队打伤。刘捷为了救他,也挂了彩。不过听说他们俩命大,最后还是冲了出来。”
“他们现在在哪儿?”一听到这两人当时还活着,刘正茂立刻看到了希望,赶紧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