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景颇族服务员也腼腆地跟着说:“我家附近的山坡上,野生的羊奶果很多,我也可以摘点来给你们尝尝。”
刘正茂见她们推辞,便不再多说,顺手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元纸币——这在当时是面值很大的钱了——递给她们一人一张,用不容拒绝但很客气的语气说:“两位同志,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你们一定得收下。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价钱,就麻烦你们,明天上班的时候,方便的话,帮我带五块钱的菠萝,再带五块钱的羊奶果来,让我们都尝尝。多的钱不用找,少了再补,好不好?”
“这……这我们不能收……”两个服务员都愣住了,连忙推拒。五块钱买水果,在这地方可是很大一笔“生意”了。
“现在没别人,你们就收下吧。记得明天帮我带点来就行,谢谢了!”刘正茂说完,不等她们再推辞,转身就走出了服务台区域,到院子里和杨从先他们会合抽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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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景颇族小姑娘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五元钱,觉得有点烫手,就想追出去还给刘正茂。旁边的汉族服务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等刘正茂走远了,汉族服务员才松开手,拿起那两张五元钞票,很自然地将其中的一张塞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又把另一张塞进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景颇族同事口袋里。然后,她压低声音,用本地话快速地说:“阿妹,你傻啊?他明显是不想白拿我们的东西,又出手大方。这钱收了没事,我们又不是不给他东西。你明天早上,记得多摘点好的羊奶果,给他背一袋子来,就算卖给他的。五块钱呢,多给点,让他觉得值就行。”
“这样……能行吗?领导知道了会不会……”景颇族小姑娘还是有些不安,小声问。
“没事的,”汉族服务员很有把握地说,“就我们两个知道。他一个外地过路的干部,吃了果子,觉得好,花钱买点带回去送人,合情合理。我们又不是骗他钱。你明天挑好的摘,多摘点,装满一背篓,让他觉得这五块钱花得值,心里就舒服了。”
“那……好吧。”景颇族服务员想了想,觉得同事说得有道理。收了人家的钱,就得对得起人家。她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明天早点起床,去山坡上找那几棵果实最饱满、味道最甜的羊奶果树,给这位大方的外地同志摘上满满一背篓。
在招待所房间里,刘正茂确实感到有些闷热。但丽瑞这地方就有这么个好处,只要找个通风的地方,或者干脆坐到屋外的大树下,凉意立刻就会漫上来,驱散暑气。此刻,他和杨从先、谷永金三人就坐在招待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抽烟、喝茶,随意地聊着天,目光所及,谈论的都是眼前这与江南老家截然不同的边陲风景和人文风貌。
这时的丽瑞县,气候是那种浸润着草木清香的、恰到好处的凉爽。南亚热带季风温柔地拂过平坝,年均气温不过二十一度左右,冬无刺骨严寒,夏无难耐酷暑,即便偶有寒潮袭来,也往往迅疾回暖。雨后的空气更是温润沁脾,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芬芳。清晨时分,薄雾常常漫过县城附近的弄莫湖湿地,蒸腾的水汽与逐渐明亮的阳光交融,让每一缕拂过面颊的风,都自带一股清爽的凉意。
街道远没有后世那种过度商业化打造的精致与喧闹,呈现的是一幅质朴天然的边城画卷。丁字形的简陋街巷两旁,传统的傣家干栏式竹楼与汉族常见的土坯平房错落交织,竹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青绿藤蔓,开着细碎的小花。巨大的榕树垂挂着长长的气根,形成天然的遮阴巨伞,凤凰木开得正盛,与墙角热烈绽放的三角梅相映成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流动变幻的光斑。身着各色民族服装的行人步履悠然,偶尔从傣家竹楼敞开的门窗里,飘出几句听不懂却带着笑意的俚语,混合着不知从哪个方向隐约传来的瑞丽江的流水声。没有刺耳的喇叭和鼎沸人声,只有边陲小城独有的、仿佛被时光放慢了的静谧与惬意,每一处角落,都透着未经雕琢的自然本真气息。
谷永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望着眼前的景象,不无感慨地叹道:“唉,要是能天天过这样的日子,舒舒服服的,就算让我当场长,我都不去。”
杨从先被他这话逗笑了,作势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打趣道:“你没发烧吧?说胡话呢?前几天是谁哭天抢地、跪地求人也要离开这儿的?”
“嘿嘿,我说着玩的,别当真,别当真。”谷永金笑着躲开杨从先的手,脸上带着一种即将解脱者对眼前苦难之地难得的、超然的欣赏。
在说说笑笑中抽完了一支烟,又喝了半杯滋味粗粝却别有风味的本地土茶,刘正茂忽然想起,既然决定了明天去莫里瀑布,最好还是向本地人打听清楚那里的具体情况,免得兴冲冲跑过去,却两眼一抹黑,玩不尽兴。
于是他站起身,又走回了招待所大楼。服务台后面,两位服务员看到刘正茂再次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热情几分,那位汉族服务员更是笑得如同当地盛开时最灿烂的三角梅,主动问道:“刘同志,您还有什么事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