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这一点,武齐悦心里的那点“护短”和“气恼”瞬间被更大的失望和怒火取代了。她“霍”地一下站起来,脸上阵红阵白,对着刘正茂,语气生硬但带着决心:“刘知青,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她把“教训”两个字咬得很重。说完,她不再看刘正茂和冯婷,猛地一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作响,显露出她内心的激动和气愤。
冯婷看着武齐悦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担心地拉了拉刘正茂的袖子,小声说:“刘正茂,你看你……武主任这人脾气急,又好强。你这么一说,她回家后,不会跟吴厂长打起来吧?她一直就恨她老公有点不争气,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这下她回家,肯定要大吵一场了。”
刘正茂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边锁上办公室的门,一边淡淡地说:“这也不能全怪我吧?发现问题,看到了不足,如果因为怕他们夫妻吵架就不说,那才是真的害了吴伟奇,也害了饲料厂。现在说出来,让他知道问题在哪,让武主任去管管他,说不定是好事。总比问题越积越大,最后不可收拾要强。走吧,我送你回知青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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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大队部办公室逐渐被抛在身后,只有学校那边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樟木大队的夜晚,宁静中酝酿着明天的忙碌,也暗藏着一些家庭内部即将掀起的波澜。
1976年6月2日,端午节。
尽管因京都广场“四·五”事件的影响,大环境的政治空气依旧紧绷,官方层面对于传统节日的提倡和庆祝几乎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但在民间,在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里,延续了千百年的传统习俗和对节日的朴素情感,并未因此断绝。尤其在樟木大队,这个因集体经济搞得红火、社员收入显着提高的地方,节日的氛围更是浓厚了几分。
解决了温饱,手里有了余钱余粮,社员们的日子就多了几分从容和盼头。节前,家家户户的女主人们便开始张罗起来。泡糯米、洗粽叶、准备赤豆、红枣或是自家腌制的腊肉,巧手的妇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手上飞快地包裹着形状各异的粽子,一边拉着家长里短,空气中弥漫着糯米和粽叶的清香。更有那能干的,还用自家磨的面粉发了面,蒸上一大锅暄软白胖的肉包子,那香味能飘出老远,引得孩子们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刘正茂家今年收到的粽子格外多。一来他是副大队长,为人公道,处事有方,实实在在地为大队、为社员们办了不少好事,不少受过他关照或是单纯敬重他的社员,都借着过节的名义,送来些自家包的粽子,既是礼节,也是一份质朴的心意。二来,刘母华潇春为人热情爽朗,在村里人缘极好,与她交好的妯娌、邻居也不少,你来我往之间,刘家的桌上、灶台上,很快就堆起了小山似的粽子。
华潇春不是那种爱占便宜、自矜身份的人,她笃信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看着这么多粽子,她心里过意不去,也闲不住。于是,她叫上手脚麻利的序伢子,又喊上如今在家里安享晚年的老冯头帮忙打下手,和面、剁肉、拌馅,忙活了大半天,蒸出了好几锅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肉包子。然后,她让序伢子提着篮子,一家家地回礼,送去自己做的包子。这份实在和厚道,让收到回礼的社员们心里更是暖和。
然而,在这个充满人情味和食物香气的节日清晨,刘正茂一起床,就迎来了母亲的一顿“教训”。源头,自然又是远在沪市的宁思浔。
昨天刘正茂从省城回来,华潇春就想找个机会单独跟儿子好好说道说道,可刘正茂除了回家吃了两顿饭,一整天都在外面忙,晚上回家又晚,她愣是没逮着机会。今天过节,上午大队只上半天班,华潇春特意起了个大早,堵在儿子房门口。
“正茂,今天端午节了,你给思浔写信拜节了没?” 华潇春开门见山,眼神里带着审视。
刘正茂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但还是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妈,这段时间我太忙了,又是出差又是开会的,真没顾上写信……”
“没顾上?!” 华潇春一听这话,火气“噌”就上来了。自从去年宁思浔来樟木大队,在家里住了几天之后,华潇春对这个姑娘是打心眼里喜欢。宁思浔模样俊俏,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说话轻声细语,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更难得的是知书达理,举止有度。华潇春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定了,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儿媳妇。宁思浔离开时,她甚至把家里祖传的一对玉镯子,硬塞了一只给宁思浔,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可偏偏自己这个儿子,对人家姑娘似乎并不怎么上心,书信往来稀疏,也从未听他说过什么主动追求的话。这让华潇春又是着急又是气恼,没少在背后抱怨儿子“不懂事”、“不开窍”,放着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都不知道抓紧。
“正茂啊正茂,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华潇春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恨铁不成钢却掩饰不住,“小宁这么好的姑娘,你提着灯笼都难找!人长得俊,性子又好,家世教养哪样差了?你怎么就不知道上点心呢?整天就知道忙你那些大队里的事!等你哪天回过神来,人家姑娘跟了别人,我看你上哪儿后悔去!还好前几天我听说肖长民要去沪市拉货,赶紧以你的名义,让他捎了些咱们这儿的土特产和点心给小宁送去,好歹没断了这份情谊。我告诉你,今天无论如何,你必须给我抽点时间,好好给小宁写封信!不然,别怪当妈的不给你留面子,我可要……”
华潇春后面“要”干什么没说,但那威胁的眼神已经足够明确。刘正茂知道母亲这次是动了真格,再搪塞下去,这个节怕是过不安生了。他连忙举手做投降状,陪着笑脸安抚道:“好好好,妈,您别生气,我写,我一定写!上午我就去办公室,一到那儿就给她写信,您放心吧!”
见儿子服了软,华潇春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严肃:“这还差不多。你得往心里去,妈是过来人,还能害你不成?小宁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女孩子嘛,都怕哄,你写信多说点好听的,多关心关心人家,记住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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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母亲一脸认真地传授“恋爱技巧”,刘正茂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的无奈。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真是操碎了心。他只能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妈,您就放心吧。”
上午,大队部里比平时安静许多。端午节,大部分干部手头没有特别紧急的工作,加上下午放假,很多人都提前回家准备过节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刘正茂和广播员谷薇。
谷薇是准备等刘正茂一起下班,顺便借他的自行车骑回县城家里过节。刘正茂则正好利用这难得的清静时光,完成两件事。
他先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拧开钢笔,开始将最近一段时间,脑海里时不时“蹦”出来的、那些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这些信息庞杂而琐碎,有些是关于未来政策走向的模糊预感,有些是关于某些技术或管理方法的片段知识,有些则是关于某些人或事的零散印象。他不敢怠慢,但凡能抓住的,都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来,生怕遗忘。这花了他差不多一个小时。
做完这件“私密”的事,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他铺开信纸,开始完成母亲交代的“政治任务”——给宁思浔写信。
信的内容,他斟酌再三。谈个人感情?似乎还没到那个份上,也觉得有些别扭。最后,他决定还是以“公事”为主,主要谈两人之间的合作生意,询问了一下近期情况,顺带提了几句樟木大队的近况,问了她工作和家里是否都好。至于华潇春叮嘱的“多说点好听的”、“多关心”,他只是在信末礼节性地加了一句“节日将至,望你保重身体,诸事顺遂”,算是勉强交了差。整封信写得客气、周全,但透着一种明显的距离感,更像是朋友或合作伙伴之间的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