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壶在炭炉上发出的轻微“嘶嘶”声。从城里来的刘圭仁、许丙其等人,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都露出了若有所思或无奈的表情。他们明白,这事,恐怕由不得刘家或者老冯头自己愿意不愿意了。
作为旁观者,而且是与刘家关系日渐亲近的老王,一眼就看出了华潇春那皱起的眉头和沉默背后真正的担忧所在。上次儿子刘正茂被那个叫熊浩的知青诬告,虽然最后澄清了,但着实让华潇春吓出了一身冷汗,也让她彻底警醒过来——儿子现在“树大招风”,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为大队办了那么多实事,看似风光,实则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挑毛病、看笑话,甚至下绊子。从那以后,“小心驶得万年船”、“低调做人、踏实做事”就成了华潇春心里紧绷的一根弦。
后来刘家新房盖好,乔迁之喜,多少关系好的社员、知青都来道贺,提议刘家办几桌“搬家酒”,热闹热闹,也是人之常情。可华潇春愣是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就做主,一口回绝了所有的提议。最后,刘家是不声不响、静悄悄地搬进了新家,连串鞭炮都没放。她图的就是个“安稳”,不想给儿子惹半点闲话,招半分是非。
现在,县里突然要把接老冯头回家这件她原本觉得是“本分”的家事,搞成轰轰烈烈的“宣传典型”,还要大张旗鼓地“拜干爹”,这在她看来,简直是“高调”得不能再“高调”了,跟她一直秉持的“低调”原则完全背道而驰。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抗拒,生怕这“风头”出得太大,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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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华潇春脸色不豫,沉默不语,明显是不太愿意配合的样子,老王觉得,自己这个“外人”兼“明白人”,有必要出面说道说道,解开她的心结。他跟华潇春相处时间不短了,深知这位刘家主母的脾性和最看重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儿子的平安和前程。所以,他一开口,就直接点在了要害上。
“老华啊,” 老王放下茶杯,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语气不急不缓,“我先在这里恭喜你们家了!你们家行善积德,接济孤老,这本是好事。现在这好事被县里看中,要树成榜样来宣传,这是天大的光荣啊!而且,我老王说句实在话,这件事如果宣传好了,对正茂的前途,那是有极大帮助的!”
果然,一听到“对儿子的前途有极大帮助”,华潇春的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脸上的抗拒之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关切和疑惑。她身体微微前倾,问道:“王叔,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你说说看,这……这事怎么就能对正茂的前途有帮助了?我听着,怎么觉得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未必是好事呢?”
老王见华潇春听进去了,便不紧不慢地开始分析:“老华,你想想看。咱们樟木大队能有今天这红火局面,谁都知道,正茂在里面起的作用是最大的,点子是他出的,关系是他跑的,难关是他闯的。可以说,他是埋头苦干、实实在在的‘第一功臣’。但是,正茂这孩子,有个特点,或者说是缺点——他太实在,太不喜欢出风头了,总是把露脸、受表扬的机会让给别人。”
他举了个现成的例子:“就拿去年省里组织那个‘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宣讲团’来说。按功劳、按贡献、按在樟木大队的实际作用,正茂是不是最应该成为那个五人宣讲团成员之一?可他呢?硬是把自己藏在了幕后,把上台宣讲、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机会,让给了当时的支书古大仲、副主任何福营他们。结果怎么样,你也看到了。”
老王掰着手指头数:“宣讲团全省走了一圈,风光无限。活动结束后,代表县里去的秦柒,升了县革委会主任;代表公社的卫民生,调到了更重要的黄金公社当副主任;代表咱们大队的古大仲,直接升任了粮山公社的革委会主任!就连何福营,也顺理成章当了咱们大队的副书记。可独独那个躲在幕后、出力最大的功臣——刘正茂同志,他得到了什么?除了大队内部的一点肯定,在外面,他还是那个‘副大队长’,级别、职务,几乎原地踏步!”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事实俱在。华潇春听着,眉头又皱了起来,但这次是因为想起了儿子的“吃亏”。是啊,儿子总是这样,好事让别人,苦活累活自己扛。
老王话锋一转,点出更深层的原因:“回过头来想,也正是因为正茂一直以来都太低调、太不争,把自己的功劳和光环都藏了起来,才让有些人产生了错觉,觉得他‘好欺负’、‘没背景’。你想想,如果当初在宣讲团里,面对全省做报告、被树立为英模的是刘正茂,他的名字和事迹传遍江南省,那熊浩,他敢随便写封诬告信就往上面递吗?就算熊浩没脑子,硬要递,那公社的敖淌梅,她敢不分青红皂白,就跟着对正茂下黑手、往死里整吗?她们不敢!因为她们要动的,是一个全省知名的先进人物,她们得掂量掂量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