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摄影记者们离开后,堂屋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宇文兰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扫过在场的主角们,声音清晰地说道:“郭支书,华同志,刘队长,该你们上场了。咱们按计划,从这儿出发,去接冯大爷。”
听到宇文兰点到自己的名字,华潇春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这可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要走到“舞台”中央去“表演”。一股巨大的紧张感席卷而来,她感觉手心开始冒汗,心脏“咚咚”直跳,脸上也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衣襟和下摆,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动作显得很不自然,眼神也有些慌乱地四处游移。
刘阳云一直在母亲身边,时刻留意着她的状态。看到母亲这副紧张的样子,她连忙悄悄靠过去,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母亲微微发抖的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柔而坚定地说:“妈,别怕。看着我,跟着我走就行。就当是平常去邻居家串门。我在呢。”
感受到女儿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听到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华潇春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女儿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和勇气。
这时,作为大队主官的郭明雄和刘昌明,已经并排走到了堂屋门口,他们代表着大队组织。刘阳云紧紧牵着母亲华潇春的手,跟在两位支书身后。刘正茂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脸上带着温和而庄重的微笑,陪同在省报记者韦湘的身边,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一边也向外走去。
一行人走出堂屋,来到院子里。院子内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社员、知青和看热闹的群众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无数道好奇、兴奋、羡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看到郭明雄支书出来,前面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勉强能容两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郭明雄和刘昌明走在最前面,刘阳云牵着母亲紧随其后,刘正茂陪着韦湘记者走在最后。一行人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地走出了刘家的院子,踏上了通往村东头的土路。
道路两旁,依然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大人、孩子、老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这支特别的队伍。窃窃私语声、指点议论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庆般的兴奋和好奇。
走了一段路,离刘家有些距离了,围观的人群也稍微稀疏了一些。县宣传部长宇文兰快走几步,跟上了队伍,她压低声音,再次对走在前面的郭明雄、华潇春,以及后面的刘正茂提醒道:
“郭支书,华同志,刘队长,等下到了冯大爷那里,咱们就按昨天下午最后彩排的那个版本来。表情自然一点,动作别太僵硬,说话也别太急。特别是华同志,您就把冯大爷当成自己家的长辈,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别紧张。记者问话,如果觉得不好答,就看看郭支书或者小刘。记住了啊!”
她的提醒,既是叮嘱,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华潇春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又不由得提了起来。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努力回忆着昨天被反复“培训”过的那些话和动作,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即将决定今天“演出”成败的“舞台”——老冯头那间破旧的老屋走去。
阳光正好,将这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场精心策划、关乎多方利益的“精神文明”大戏,终于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端午节刚过,江南大地正式进入了酷热的盛夏。气温骤然攀升到三十二度以上,烈日当空,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华潇春、刘正茂他们虽然已经换上了轻薄的夏季单衣,但在这灼人的阳光下走了这么一段路,依然觉得背上、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衣衫也微微有些汗湿了。
老冯头那间位于村东头的旧屋前,宣传委员冯婷早已带人提前做好了简单的布置。旧屋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特意搬来一张旧长凳放在门边,方便老人休息和“表演”。周围也提前清场,只等刘正茂他们这支“接人”的队伍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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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数好奇、兴奋的围观人群簇拥和“护送”下,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老冯头家门外。维持秩序的警察尽职尽责,将大部分看热闹的群众拦在了十米开外的警戒线外。只有大队的主要干部郭明雄、刘昌明,刘正茂一家,以及手持采访本、相机、录音机的记者们,得以走到老冯头那扇虚掩着的、斑驳的木板门前。
按照事先排练好的“剧本”,郭明雄支书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语气庄重,既像是宣布,又像是劝说:
“老冯头,在家吗?我和昌明队长,还有刘正茂同志他们来看你了!” 他上前一步,象征性地敲了敲敞开的门扉,然后对着屋里说:“老冯头啊,刘正茂同志向大队反映,感念你年纪大了,一个人生活不容易,没人照顾。他特意向大队支部报备,想接你老人家去他们家,一起生活,安享晚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今天,我和昌明同志特意代表大队党支部过来,就是来亲自告诉你这件大好事,也表示支部支持刘正茂同志这个充满善心的决定!”
紧接着,大队长刘昌明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语气更加恳切,带着一种“组织关怀”的意味:
“是啊,老冯。你看,今天刘正茂同志和他妈妈华潇春同志,都亲自一起来接你了,这足见刘家的诚意和真心!老冯头啊,你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往后到了刘家,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享福吧!大队就是你坚强的后盾!”
这时,早已等在屋里、按照“剧本”应该表现出“犹豫”、“不敢置信”、“怕麻烦人”等复杂情绪的老冯头,颤巍巍地扶着门框,露出了半个身子。他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嘴唇嚅嗫着,用那种带着浓重乡音、略显迟缓的语调,说出了他的“台词”:
“郭支书……昌明队长……我……我知道正茂是个好孩子,他们刘家也都是好人,是为了我好……可是……可是我一个孤老头子,真不能去麻烦他们那么好的家庭啊!我……我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