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茂!”王兰一把拽住他的衣角。
刘正茂停步,回头,皮笑肉不笑:“王姐,我有女朋友了。”
王兰二话不说,照着他后背就是一记粉拳:“你还敢提这茬!”
刘正茂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却仍是嬉皮笑脸:“我妈可真有眼光——幸好当年没让我跟你相亲,要真是你,我这日子可没法过了,迟早被打死。”
“你是属于打少了那一类人。”王兰忍不住也笑了。
刘建国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斗嘴,急得直搓手:“你们俩别闹了!讲正事!正事!”
“好,讲正事。”王兰敛了笑,直视着刘正茂的眼睛,“我是来给你介绍一个美女的。”
“谁啊?”刘正茂问。
“刘英。”王兰盯着他,“你别睁眼说瞎话,说她长得不漂亮。”
刘正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刘英那张清丽却忧郁的脸。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她啊,确实漂亮。怎么,你要给我们牵红线?我刚才说了,我有女朋友——”
“你想多啦。”王兰打断他,语气忽然沉重下来,“她在家过得很难。我带她来,是想找你帮忙的。”
刘正茂没有立刻接话。他再次望向刘英——那个安静地坐在人群边缘、仿佛随时准备消失的女子。他想起小学时,全班女生都在跳皮筋、踢毽子,只有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的窗边,安静地
看着书,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不懂那叫孤独,只是隐隐觉得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她家条件不是不错吗?”刘正茂收回目光,“我记得上学时,我们这些人的衣服上多少都有补丁,就她,每天都是清清澈澈、干干净净的。”
“那是你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王兰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开始讲刘英的身世。她出生那天,亲妈因为难产大出血,还没来得及抱一抱自己的女儿,就走了。她外公外婆说她是“克星”,克死了自己的母亲,从此不许她踏进家门一步。她爷爷奶奶是电厂的老职工,思想旧,重男轻女,当着外人的面从不认这个孙女,背地里却骂她是“讨债鬼”、“丧门星”。
她爸起初还护着她,带着她从那个冰冷的老宅搬出来,住进厂里的单身宿舍,父女俩相依为命。可后来他又结婚了,娶了厂里的女同事。那女人开始时待刘英还算客气,可自从自己生了两个儿子,态度便一日冷过一日,到最后,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装了。
“她初中毕业后没下放,就是因为要在家带那两个弟弟。”王兰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后妈说,家里困难,需要人手。其实是把她当免费的保姆。她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饭,洗衣服,送弟弟上学,然后买菜、做饭、打扫,下午接弟弟放学,辅导作业,再做晚饭,伺候全家吃完,洗碗收拾,等两个弟弟睡下,才能回自己那间巴掌大的小屋。
小主,
她后妈骂她,说她吃闲饭、花冤枉钱、拖累全家。她爸……她爸也不帮她说话了。他有了新家、新儿子,哪里还记得这个和前妻生的女儿?”
刘正茂沉默着。
“她跟我说过,”王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说她有时站在阳台上,真想跳下去算了。可是她又不甘心。她没做过任何坏事,没害过任何人,凭什么要去死?”
院子里依旧人声鼎沸。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划拳行令的吆喝声、女人们压低了嗓音的谈笑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活生生的烟火气。
“那你让我怎么帮她?”刘正茂问。他的声音很平静。
王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死死盯着他:“你这里能安排知青,能安排工作。刘英也是初中毕业,户口在城里,是待业青年。能不能……把她也弄到樟木大队来?随便给她安排个什么活,苦活累活都行,只要让她离开那个家,让她能靠自己吃饭!”
刘正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安静的女子。她也正好抬起头来,隔着满院子的人,隔着喧闹和烟火,隔着这世间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距离,与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小心翼翼的期盼,有不知能否被接住的惶恐,有被太多人推开过后再不敢轻易靠近的本能退缩,还有一点点、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