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永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一溜烟跑出去,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
“别卸啦!莫卸了!我们不住这儿,刘队长说另有安排!”
等他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串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陆文君,还是那副清瘦文静的样子,齐耳短发,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却扣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挽着个灰色帆布旅行袋,分量不轻,勒得她肩膀微微倾斜。陈小颜跟在她身后,不再像在彩云省边境时那样总是低着头、把脸藏在刘海里。
她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见刘正茂,想笑又有些拘谨,嘴角抿着,眼里却透着亮。
走在最后的,是谷永金的母亲谷娭毑和他二姐谷永霞。
谷娭毑头发已经花白,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襟口别着枚小小的领袖像章,走得虽慢,腰板却挺得直。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刘正茂身上,嘴唇微微颤抖。
“正茂……”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浑浊的眼眶里迅速蓄了一层薄薄的泪光,“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你硬是把永金子从边疆调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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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茂连忙迎上去,双手扶住老人家的胳膊:“谷娭毑,您别客气。永金在彩云省吃了那么多苦,组织上照顾他回来,是应该的。我只是顺带办点手续,不费什么事。”
谷娭毑抬起袖子擦眼睛,擦了一下,又一下,那眼泪却总也擦不干。她的儿子谷永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母亲,喉咙滚动,说不出话来。
谷永霞扶着母亲,声音也有几分哽咽:“正茂,你不知道,我妈这几年天天念叨,就怕永金在那边有个三长两短。今年过年都没过好,饭也吃不香。”
刘正茂没有接话。他只是轻轻地、更用力地扶了扶老人家的手臂。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这次是辆老式的嘎斯卡车,声音更沉,震得窗户纸嗡嗡响。车停稳,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跳下车,背上都扛着鼓鼓囊囊的被窝卷。熊启勇走在前头。他颧骨凸起,眼窝微微凹陷。右眼的眼睑永远半阖着,那块蒙眼的纱布已经取了,换成一只深色玻璃镜片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怨艾。
刘捷跟在他身后。他的左腿明显吃不上力,走路时身体微微向左倾,每迈一步,右腿都要用力把整个身子带过去。他把大部分重量压在那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上,木棍触地时发出笃、笃的闷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被窝卷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的地上。熊启勇
直起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刘正茂身上。
“刘队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刘正茂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刘捷,看着那根被手掌磨得光滑的木棍,看着那只深色镜片后面沉默的眼。
他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欢迎”。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幅度很小。熊启勇看见了。他
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把脸别过去,用力眨了眨眼,再转过来时,已经恢复如常。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谷永金、陆文君、陈小颜、谷娭毑、谷永霞,还有靠在窗边一直没出声的谷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五个从彩云省边境归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都带着行李。他们都曾经以为,此生也许再也回不来。刘正茂正要开口说“我们去知青点”,院子里又响起自行车铃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