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方案一遍遍修改，一遍遍完善。第七天早上，一份沉甸甸的《江麓自行车厂建厂可行性研究报告及实施方案》终于定稿。后面附着一份长长的设备清单，从大型冲床、高频焊机，到小型铆枪、砂轮机，一共二十七项，每项后面都标明了预估价格、生产厂家、采购周期。最后一页是投资估算，一个让刘正茂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数字。

毛奇拿着这份报告，手都有些发抖。他郑重其事地把它装进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用毛笔在封面上写上标题，然后捧着它，去了张鹏武副主任的办公室。

接下来的日子，是等待。

特大型军工企业的项目审批，有一套繁复而严密的程序。党委会讨论，技术部门论证，财务部门审核，相关分厂协调，最后还要上报更高层级的部门备案。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卡壳，每一个关卡都可能有人提出异议。这里面不全是技术和经济问题，还夹杂着部门利益、人事纠葛、派系博弈。刘正茂知道，毛奇要闯过去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但他没有闲着。他利用江麓厂审批的这段“空窗期”，为樟木大队的配套厂也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建厂方案。这份方案比江麓厂的更具体，更实际，因为不需要那么多“前瞻性”和“战略性”，它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少的钱，建起一个能稳定生产合格脚蹬、车座的厂子。

方案包括厂房选址、设备采购、人员培训、原料供应、质量管理、自检、互检、专检三级制，不合格品绝不出厂……他把每一步都写进了方案里，像一份作战地图，只等江麓厂那边枪声一响，这边就立刻冲锋。

方案写完，刘正茂才意识到一个棘手的问题：人。

樟木大队现有的产业，已经把大队里所有能识字、能算账的社员和知青都用上了。粉条厂、面条厂、豆制品厂、酒厂、养殖场、饲料厂、砖厂，还有正在筹备的代销店、邮电所、卫生院、学校……每个岗位都塞得满满当当。连粮山公社范围内的知青，能调动的都调过来了，连黄金公社罗智强那个知青点的人，都被他“挖”了过来。现在配套厂又要上马，至少需要五十个有文化、能学得会看图纸、操作机床的工人。

人去哪里找？刘正茂把这个情况反馈给了郭明雄。

郭明雄召集大队核心干部——刘昌明、何福营、刘正茂，加上管财务的马会计，在自家堂屋开了一个闭门会。没有外人，没有茶水，只有一包的“飞马”牌香烟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

烟雾缭绕中，郭明雄先开了口：“配套厂是咱们大队下一步的重中之重，不能因为没人就停。我的想法是，从兄弟大队招人。”

刘昌明磕了磕烟灰：“招人好说，可招什么样的人？咱们大队给的待遇比别处高，一放出风去，怕是要挤破门槛。是招有文化的，还是招有力气的？是招有技术的，还是招肯吃苦的？”

何福营想了想：“配套厂是技术活，不识字不行，看不懂图纸、算不来尺寸，设备都开不动。我觉得起码要初中毕业，脑子活泛，学东西快的。”

马会计补充了一句：“待遇怎么定？和咱们大队社员同工同酬，还是另定一套标准？要是同工同酬，别的队社员肯定抢着来，可咱们自己队里的社员会不会有意见？”

刘正茂一直在听。他等几个人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郭支书的思路是对的，必须向外招人。我的意见是，优先招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年轻人，不管有没有技术，只要肯学，我们包培训。待遇嘛——”

他顿了顿：“试用期三个月，按大队临时工标准发工分。试用合格，转为樟木大队正式职工，享受大队社员同等待遇。包括年底分红、医疗补助、子女入学，都一样。”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不是小事。这意味着，外大队的人，只要进了樟木配套厂，干得好，就能“入籍”，成为和樟木大队社员平起平坐的一员。这等于在现有的、壁垒森严的农村户籍制度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但没有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配套厂一旦建起来，将带来的不仅仅是这五十个岗位，而是源源不断的利润，是整个大队经济结构从农业向工业转型的第一步。这步棋，必须下。

郭明雄最后拍板：“就按刘知青说的办。招人的事，咱们大队领导出面不方便，容易被人说搞裙带、走后门。这事就交给刘知青和冯婷去办，你们俩是知青，又是外来的，谁的面子都不用看，就按条件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人情，我给刘知青去做。你去县里给秦主任汇报，争取县革委的支持。有了县里的红头文件，咱们招人，腰杆也硬。”

第二天，刘正茂去了县革委会。他把樟木大队准备招工、解决配套厂用工问题的计划，向秦柒作了详细汇报。他说得很清楚，招工范围面向全县，优先照顾初中以上文化的青年，试用合格后转为樟木大队职工，享受同等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