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毛奇沪市走访取经

恒久厂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姓李,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会议室接待了毛奇一行。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和奖状,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茶杯和烟灰缸。

寒暄过后,毛奇代表江麓厂,郑重地呈上了江南省革委会的介绍信和江麓机械厂请求技术支援的公函。李副厂长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

这个时代,国企之间的协作支援是一种常态,也是一种政治任务。只要手续齐全,理由正当,兄弟单位之间提供帮助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更何况,江麓厂是军工大厂,级别高,背景硬,恒久厂自然乐于结交。

“毛厂长,刘队长,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李副厂长开口,语气客气而周到,“支援兄弟单位建设,是我们应尽的义务。我们厂党委很重视这件事,指示我们一定要接待好,配合好。”

接下来的会谈顺利得出乎意料。李副厂长爽快地答应了江麓厂的所有请求:同意安排江麓厂派来的工人进厂培训,跟班学习;同意毛奇和赵援朝参观主要生产车间(涉密工序除外);同意在可能的范围内,提供一些非核心的技术资料和工艺卡片。

作为回报,毛奇代表江麓厂表示,未来在设备采购、原材料供应等方面,可以优先考虑与恒久厂合作,并愿意在江南省为恒久自行车开拓市场提供便利。

当天下午,在李副厂长和彭五牛的陪同下,毛奇一行参观了恒久厂的生产线。

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热浪扑面。一条条流水线井然有序地运转着,车架焊接的火花四溅,车轮辐条如银线般穿梭,喷漆线上升腾着淡淡的雾气,装配线上的工人手法娴熟,一个个零件在他们手中迅速组合成完整的自行车。赵援朝的眼睛几乎粘在了机器和产品上,他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飞快地记录着看到的设备型号、工艺步骤、工装夹具,不时拉住陪同的恒久厂技术人员,低声询问细节。

毛奇则更关注生产组织、质量控制、物料流转这些管理层面的东西,他看得仔细,问得也深入。参观结束,回到会议室。赵援朝迫不及待地提出了最核心的请求:希望恒久厂能派出有经验的老师傅,到江麓厂进行现场指导和技术支援。

李副厂长沉吟了一下,与身边的彭五牛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点头:“原则上没有问题。我们厂最近正好有一批老工人到了退休年龄,他们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经验丰富,身体也还硬朗。如果江麓厂需要,我们可以协调,请他们以‘技术顾问’的形式,去你们那里工作一段时间。具体人数和时间,我们可以再详谈。”

毛奇和赵援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这趟沪市之行,最重要的目标之一,达成了。当晚,恒久厂在厂招待所安排了简单的接风宴。菜肴算不上丰盛,但很精致,有沪市特色的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宾主尽欢。

第二天,按照计划,刘正茂又带着毛奇和赵援朝拜访了凤鸟自行车厂。流程几乎是一样的。出具公函,会谈,参观生产线,提出培训请求。凤鸟厂的领导同样表现出了国营大厂的格局和热情,爽快地

答应了为江麓厂培训工人的请求,并同意在技术资料交流方面提供有限度的支持。

两天时间,马不停蹄。回到恒久厂招待所时,已是华灯初上。

毛奇和赵援朝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充实。这趟沪市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敲定了技术培训和人员支持,更重要的是,他们亲眼看到了现代化自行车生产的流程和规模,心里对即将开始的创业有了更直观、更清晰的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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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早的车票,我已经托彭科长帮忙买好了。”刘正茂对毛奇

说,“是硬卧,下午就能到省城。”

毛奇点点头,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好。回去之后,立刻筛选培训工人名单,第一批尽快派过来。赵总工,你回去就着手制定培训大纲和考核标准。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抢在厂房建好之前,把工人的技术基础打牢。”

赵援朝郑重地点头。

郭明雄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观察着毛奇

和赵援朝是如何与沪市大厂的领导打交道,如何参观学习,如何争取支持。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江麓厂的动作这么快,这么坚决,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隔壁厂房机器轰鸣的倒计时。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刘正茂。这个年轻人正靠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望着沪市璀璨的夜景出神。他的脸上没有毛奇那种急切,也没有赵援朝那种专注,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郭明雄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在大队部堂屋里,刘正茂用火柴盒比划着说“咱们就是个来料组装车间”时的情景。

他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也许,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再次创造奇迹。

第三天清晨,天色才蒙蒙亮,刘正茂就亲自将毛奇和赵援朝总工送上了返回江南省的火车。第三站台上人来人往,晨光熹微,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潮气和赶路人身上散发的温热气息。刘正茂看着毛奇和赵援朝的身影随着绿皮火车缓缓启动,最终消失在远方铁轨的尽头,这才转身,独自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车站广场,走回恒久厂招待所。

当他再次踏进招待所那光线略显不足、飘散着淡淡霉味和消毒水气味的大堂时,郭明雄和刘子光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并排坐在靠墙那张漆面斑驳的木质长条沙发上,郭明雄手里拿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边角已有些卷曲的旧报纸,目光却并未落在铅字上,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门外逐渐亮堂起来的天色。刘子光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不住地打量着大堂里进出的人们,偶尔与郭明雄低声交谈一两句。

“都送上车了?”见刘正茂回来,郭明雄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问道。

“嗯,看着他们上车了。毛厂长急着回去安排培训和建厂的事,催得紧。”刘正茂点点头,走到服务台前,掏出房间钥匙和押金条,开始办理退房手续。柜台后面坐着老熟人吴锐、她梳着齐耳短发、面容活波的女服务员,动作麻利地核对单据、算账,很快将剩余的押金和几张毛票找还给他。

退了房,刘正茂便领着郭明雄和刘子光走出招待所。六月的沪市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夜的凉意,但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晃眼。他没有叫车,而是带着两人不紧不慢地穿过几条还算清静的马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弄堂。弄堂两边是典型的沪市老式石库门建筑,青砖墙面已显斑驳,黑漆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依稀可见褪了色的春联痕迹。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准确地挑出其中一把,插入锁孔,轻轻一扭,推开了门。

“这是……?”郭明雄看着眼前这扇敞开的门,有些疑惑地问。刘子光也好奇地伸头往里张望,只见里面是个小天井,光线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