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终于找上门来了。这是宁思浔母亲心里一声轻轻的、复杂的叹息。她虽然不爱说话,平日里显得木讷,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女儿渐渐大了,心思也活了,近来家里的日子莫名好过了许多,时常有些稀罕的吃食、布料,甚至偶尔还能见着点活钱,女儿只说是找了个临时工,帮人做账。可她隐约觉得,这一切恐怕都和眼前这个年轻人,以及那个常来的陈顺有关。如今,这年轻人提着厚礼,正式登门了……
由于没有正式工作,自从丈夫过世后,家里就断了稳定的收入。孤儿寡母,生计艰难。开始时,家里还有些老底子,祖上留下的些许首饰、稍微值点钱的物件,还能典当换些钱粮度日。几年后,能卖的东西也差不多卖完了。她也曾想出去找点零工做,可街道上每每看到她填的表格上那刺眼的“成分”,便只是摇头,或者干脆不理不睬,基本是让她们母女自生自灭的状态。
只有陈顺,实在看不过眼,时常会接济一下。可陈顺自家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能给与的帮助实在有限,无非是几个馒头,一点咸菜,或者一点零钱,杯水车薪。
到宁思浔上高二那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连最基本的伙食和学费都成了问题。女儿便偷偷辍了学,跟着陈顺去“做生活”——其实就是去街边蹲守,为那些想在黑市买货却又找不到门路的人“拉纤”,如果牵线成功,便能得到一两块钱的报酬。那是在刀尖上讨生活,提心吊胆。
也就是那个时候,遇到了第一次来沪市、想从黑市买些沪产皮鞋和高档烟酒回江南省打点关系的刘正茂。阴差阳错,宁思浔接上了刘正茂这笔“生意”,而且做成了。一来二去,加上两人年龄相仿,交谈中,刘正茂得知宁思浔只差一个学期就高中毕业,却因家境窘迫被迫辍学,又得知宁家和自己家一样成分不好,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一丝同情,也或许是少女眼中那倔强而又脆弱的神情触动了他,刘正茂当时便以“预付货款”为名,硬塞给了宁思浔五十块钱。那笔钱,在当时无异于雪中送炭。
后来,机灵的陈顺嗅到了刘正茂身上可能的“货源”气息,便鼓动宁思浔主动去江南省找刘正茂“拉关系”。于是有了宁思浔那趟江南之行,也促成了后来的合作——刘正茂利用与沪市一些厂家的业务关系,以“厂家铺货”或特殊渠道的名义,搞到自行车、缝纫机、手表等紧俏货,以接近出厂价的价格发给宁思浔,再由陈顺在沪市黑市进行销售。这生意,让两边都迅速宽裕起来。
当然,宁思浔母亲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具体内幕和风险。她只知道女儿似乎找到了一个稳定的“临时工作”,每天按时出门“上班”,家里的伙食明显改善,偶尔还能添件新衣,女儿的脸上也多了笑容。但刘正茂这个人,她是知道的。女儿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就是去江南省“玩”,回来时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说是刘同志招待的。自那以后,每逢年节,江南那边总会托人捎来些礼物,有时是糕点,有时是干货,有时甚至是难得一见的糖果、布料。她不傻,心里清楚,这些礼物背后意味着什么。女儿怕是在和这个外地小伙子“谈朋友”了。
“刘同志,你是寻思浔吧?伊上班去了,还朆下班。”宁母低声解释道,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
“伯母,我是专程来看您的。”刘正茂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微笑着说道,语气诚恳。
“阿拉一个老太婆,快入土的人了,有啥看头。”宁母低声说着,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包装精致的点心盒子,又看了看那对酒和香烟,心里百味杂陈。家里种的白菜,终究是要被人拱了。对于这个可能带走女儿的外地年轻人,她心情复杂,有对未来的不确定,有对外地人天然的隔膜,也有一丝女儿可能终身有靠的欣慰,但此刻,那点因自家“门户”而产生的、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还是隐隐浮了上来。
“我看您的身子骨是越来越硬朗了,快别说不吉利的话。”刘正茂笑着接话,语气轻松自然,试图缓和有些凝滞的气氛。
宁母没再接这个话茬,转身去拿热水瓶和茶杯。“侬先坐,我帮侬泡杯茶。”客人提着礼物上门,基本的待客礼数她还是懂的,不能失了分寸。
她泡了一杯绿茶,茶叶是最普通的那种,颜色有些陈,但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淡淡的茶香。她将茶杯轻轻放在刘正茂面前的桌上,带着歉意说:“阿拉屋里厢没人吃香烟,所以也朆备。”
“伯母,我平时也不抽烟的,只在谈业务、应酬时陪客人抽一支,您不用客气,您也坐吧。”刘正茂忙说。
宁母这才在桌子另一边的矮凳上慢慢坐下。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有些安静得过分。宁母和天下许许多多第一次正式面对女儿“对象”的母亲一样,开始了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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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刘正茂家里有几口人,父母是否健在,做什么工作,身体可好。问刘正茂的姐姐在什么单位上班,具体做什么工作,待遇如何。问刘正茂本人在大队里具体担任什么职务,工作忙不忙。语气始终是怯生生的,带着沪市老妇人特有的软糯口音,但问题却一个接一个,细致而具体。
刘正茂都一一照实回答,态度恭谨,语气平和。当宁母得知刘正茂年纪轻轻已是大队主要干部之一,姐姐在省城军工单位也是干部,刘父虽然退了休但有退休金,家庭和睦时,心里是暗暗满意的。这小伙子,有本事,家里条件听着也不错,虽然人在农村,但看来是个有出息的。
但她心里仍有一个大大的疑惑不解:刘家同样是小资产阶级成分(从刘正茂坦然的叙述中,她听出了这点),怎么儿女都能当上干部?尤其是女儿,还能进军工单位当干部?这在她有限的认识里,几乎是不可能的。另外,刘正茂是外省人,这点也让她有些遗憾。在不少老沪市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全国除了京都和沪市,其他地方,有一个算一个,多少都带点“乡下”气息。女儿若是嫁到外地去……
然而,转念一想到自家的成分,想到这些年母女俩相依为命、看尽白眼、艰难度日的境况,宁母那颗因护犊而有些挑剔的心,又慢慢软了下来。思浔能嫁给这样一个年轻有为、有正式工作(大队干部也是干部)、家境尚可、对她也好的小干部,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总比在这沪市,因着成分问题,难寻好人家,或者勉强低嫁要强。女儿每次提起这个刘同志,眼睛里的光亮,她是看得见的。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大约个把钟头。茶续了一次水,颜色已经很淡了。刘正茂看看天色,便主动告知宁母,自己在沪市的工作任务已经完成,还有两位同事在等自己,明天上午就要返回江南省,请宁母代为转告宁思浔。同时,他也诚恳地表示,欢迎宁母在方便的时候,去江南省走动一下,看看不同的风土人情,到时候由他全程接待安排。
宁母听了,只是默默点头,并没有出言挽留刘正茂吃晚饭的意思——家里也确实没什么像样的饭菜可以招待。她客客气气地感谢刘正茂送来这么多高档的礼物,反复说着“让侬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并略带窘迫地表示,自己事先不知道他要来,家里也没准备什么,所以不能回礼,实在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