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圭仁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来
这前,省里的同志来家里问过好几回,还写了份“标准答案”,让他背得滚瓜烂熟——里面把他写成了“心向革命、视死如归”的英雄,可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勇敢。
他沉默了片刻,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那时候我就是个做豆腐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做两担水豆腐、一筐香干。一担送城里熟人的店,另一担得撑小木筏子送过江,到三叉矶码头的菜店——那筏子小得很,晃悠得厉害,刮风下雨时,吓得腿肚子转筋。”
“那年北伐到了江南省,城里到处是红旗,南门外天天有人演讲。我因每天起太早,上午送完豆腐困得要命,本不想听,可那天听见演讲的人说的是潭城话——跟我老家一个调调,就站在旁边听了听。”他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了当年的光景,“那女同志讲得真好,说要让穷人过好日子,不用再受地主的气。就这样我听了几天,觉得这话在理,就想帮点忙。可我没钱啊,只能多做了些香干,偷偷送去给他们——香干耐放,能当菜。”
“接待我的就是那个说潭城话的女同志,大家都叫她李同志,真名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谁想到好景不长,事变一闹,城里到处抓人,风声紧得能掐出水来。我给他们送过香干,心里直打鼓,夜里总梦见被人捆走。”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当年的惶惑:“就在这时候,李同志找上门,说要借我的筏子过江,有几个同志得赶紧走。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啊!我犹豫了快一袋烟的功夫,看着她眼里的急劲儿,心想她们也是为了大家才冒险,就咬着牙应了。”
“那天后半夜,我们几个人撑着筏子,记得当时水流湍急,筏子在江里绕了好几个弯才到对岸。送完回来,我在家躲了三天,门都不敢出,听见狗叫就心惊肉跳。”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英雄”的豪迈,只有普通人的胆怯与最终的抉择,“哪像资料里写的那样‘?就是……就是觉得该帮一把。”
大佬听完刘圭仁对当年往事的回忆,目光转向身旁的随从。那随从会意,手里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随后微微点头,表示已将关键信息悉数记下。
见随从确认记录完毕,大佬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刘圭仁说:“老刘同志,在当时那种恐怖笼罩的环境下,你能挺身而出,做出这样的义举,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你是在什么时候才知道那位女同志的真实身份的?”
刘圭仁脸上泛起一丝尴尬,他搓了搓手,看着大佬解释道:“领导同志,不瞒您说,当年送她们过江后,我扎扎实实提心吊胆了一个来月。那段日子,夜里总睡不安稳,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直哆嗦,直到见没人来找我的麻烦,才彻底放下心来。日子一天天过,这件事也就慢慢淡忘了,只当是人生里一段不起眼的插曲。”
屋里静了半晌,大佬忽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圭仁同志,这就够了。在那个年代,能有这份心,能迈出那一步,就是了不起的勇气。”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说来也巧,”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去年春节后,我儿子正茂下放到高岭县粮山公社樟木大队当知青。三月份赶上春汛,江水涨得厉害,正茂在江里救起一个溺水的人,救上岸才知道,被救的是疏散同志。”
“当时正茂本来就得了重感冒,发着高烧,可他见人落水,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江水凉得刺骨,他拼尽全力把人推上了船,自己却因为脱力,被湍急的江水冲走了。”说到这儿,刘圭仁的声音有些哽咽,华潇春在一旁悄悄抹起了眼泪,“过了一天半,才在下游的回水湾找到他,人已经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像根快灭的蜡烛。或许是他做了好事积了德,阎王爷没收他,总算从鬼门关抢了回来。打那以后,他就和那位右派同志慢慢处熟了,聊天时一说家里的情况,对方竟猜出他是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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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茂同志,”大佬转向刘正茂,目光里带着探究,“你救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王XX,”刘正茂回答得干脆,心里却清楚,大佬大概率认识老王,只是未必知道他被安置在樟木大队,“他奋斗了几十年,现在用的是化名,被安排到我们大队参加劳动改造。”
“王领导?”大佬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与追忆,“他竟然在我们省?”原来,当年打过长江后,大佬是南下工作团的普通成员,而他怎么也没想到,昔日意气风发的老领导,如今在此地,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接下来大佬又详细询问了老王的近况:身体怎么样?在大队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故意刁难?刘正茂一一如实作答,说起老王在大队里工作的那些事,语气里满是敬重。大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心里暗暗做了决定,要想办法为这位老领导做些什么。
起初,这次召见本是因老人家得知有人曾救过自己的亲人,而他年事已高,愈来愈靠近人生的终点,对过往的回忆愈发浓重,便想亲眼见见这位救人者,听他讲讲当年的故事,了却一桩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