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仍在零星炸响,锣鼓点换成了更欢快的节奏,人群的欢呼声再次掀起一个高潮。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这一片欢腾的土地上,洒在紧紧相握的两只手上,也洒在刘正茂那双平静却隐含锐气的眼睛上。
秦柒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热情笑容,与刘圭仁、华潇春分别用力握了手。他握着刘圭仁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时,特意多停留了片刻,语气诚挚:“圭仁老哥,养了个好儿子啊!是我们高岭县的骄傲!” 转向华潇春时,则更显温和:“华大姐,一路上辛苦了,回到家就好好歇歇。” 寒暄过后,秦柒很是自然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刘圭仁夫妇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尊崇,意味着今天,这两位朴实的老人是真正的主角。刘圭仁有些手足无措,在华潇春的轻轻搀扶下,才迈开了步子。刘正茂则稍稍落后父母半步,与秦柒并肩,一行人簇拥着,朝着刘家那栋在樟木大队颇为显眼的新房走去。
道路两旁,是拥挤而热烈的欢迎人群。社员和知青们的情绪被锣鼓和鞭炮点燃,此刻依旧高涨。他们看着走在最前面、被县社队三级领导簇拥着的刘家人,目光复杂,心思各异。
有由衷佩服甚至带着崇拜的,比如刘子光,他紧紧攥着拳头,眼睛发亮,觉得刘正茂哥真是给所有下乡青年闯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比如冯婷,她站在队伍前指挥喊口号时英姿飒爽,此刻望着刘正茂沉稳的背影,心里除了为集体骄傲,也有一丝她自己不愿深究的涟漪;再比如吴光茂这样的老成社员,捻着不多的胡须,频频点头,觉得刘家这小子是真有出息,给老刘家、给整个大队都长了脸。
也有感同身受、与有荣焉,甚至有些盲目骄傲的。像“序伢子”这样半大的小子,刚才点燃了十万响鞭炮,此刻还兴奋得满脸通红,觉得茂哥这么风光,自己这个“头号跟班”也跟着脸上有光。袁洪钢等几个与刘正茂年龄相仿、平日交好的青年,更是挺直了腰板,觉得这份荣耀里也有自己哥们义气的一份,走路都带起一股风。他们自发地走在人群外侧,仿佛在无形中承担起了“护卫”的职责。
当然,人群里也未必都是纯粹的喜悦。总有那么一些人,看着眼前这极致的风光,心里难免泛酸,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妒意。或许是觉得刘正茂太过年轻,运气太好;或许是不忿这泼天的荣耀为何独独落在了刘家。但这种心思,在眼下这红旗招展、万众欢腾的场合,是决计不会、也不敢表露出分毫的。所有的复杂情绪,都被淹没在统一而热烈的笑容与欢呼声中。
唯有一人,她的心思与所有人都不同。她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正是刘正茂的小学同学刘英。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激动地呼喊,只是静静地、远远地望着那个被众人环绕的挺拔身影。喧天的锣鼓、震耳的鞭炮、沸腾的人声,似乎都离她很遥远。她心里反复翻腾的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又苦涩:嫁人,就要嫁刘正茂这样的,年轻,有为,顶天立地。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随即又被更深的自嘲淹没。
这种想法,她只会深深埋在自己心底,对任何人都不会吐露半分,包括她最要好的姐妹。同时,她也无比清醒地知道,这想法如同镜花水月,绝无实现的可能。因为她早就听说,刘正茂在省城,有个条件很好的女朋友。刘正茂曾经在她困难时伸出过援手,她心里只有感激,从未想过,也绝不会去做任何可能破坏他现有感情的事情。于是,那点刚刚萌芽便注定无果的少女情愫,只能被她用理智紧紧包裹,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或许永不见天日。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又息息相关的盛大庆典。
从大队部门口到刘家的这段路,成了一条流动的、喧闹的河。社员和知青们异常活跃,刘家人每走几步,就不断有人挤上前来打招呼,送上朴素的祝贺:
“老华!恭喜啊!你们家正茂可真给咱大队争气!”
“刘队长!了不起!回来了!”
“正茂哥!回头可得给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刘圭仁和华潇春不善言辞,只是不停地点头,脸上堆着有些僵硬但发自内心的笑,连连说着“谢谢,谢谢大家”。刘正茂则显得从容许多,不时停下脚步,与相熟的人简短寒暄两句,拍拍小伙子的肩膀,回应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情。
在这热烈到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欢迎场面中,刘正茂终于回到了自己在樟木大队那栋新建不久、尚未完全收拾妥当的房子里。这是一栋砖瓦结构的二层小楼,在周围大多还是土坯房的村落里,显得颇为醒目。许多意犹未尽的社员跟随着来到刘家门前的小院,挤挤挨挨,都想跟着进去,亲耳听听刘正茂讲述那传说中的“觐见”情景,沾沾那“通天”的喜气。
秦柒亲自在这里迎接刘正茂,其目的与他的上级们并无二致——他需要第一时间,面对面地从当事人这里了解接见的真实情况、细节以及任何可能的口风或暗示。这直接关系到高岭县下一步的工作重心、资源调配,甚至他个人的政治判断与决策。有些话,显然不适合在如此公开嘈杂的场合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