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营虽然身处基层,但向来是个有想法、有追求的人,也是这几个人里脑子最活络、嗅觉最灵敏的一个。他从刘正茂这非同寻常的召集方式、严肃的神情以及语焉不详却意有所指的话语中,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心中猛地一跳,猜测这恐怕不仅仅是“有趣的见闻”,很可能是刘正茂在最高层听到了某种风声,甚至是得到了某种不便公开传达、却至关重要的“暗示”或“精神”,需要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先行通气、统一思想。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翻腾起来。
“昌明叔,”何福营笑着对刘昌明说,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亲昵,“茂哥这么晚叫咱们来,肯定有要紧的事。咱们听茂哥的,准没错。” 他一句话,既安抚了刘昌明,也表明了自己无条件支持刘正茂的态度。
“正茂,人都齐了。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古大仲心里惦记着“前途”二字,有些心急,也顾不上太多寒暄,直接催促道。他隐隐感觉,刘正茂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比下午对秦柒主任汇报的,还要核心,还要……惊人。
刘正茂点点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转向一直在旁边默默收拾的母亲华潇春,低声嘱咐道:“妈,麻烦您和爸一下。待会儿我们上楼谈点事,您二老在堂屋休息就好,别让其他人上楼来打扰。” 他的语气很郑重。
华潇春还没开口,坐在一旁抽烟的刘圭仁先很沉稳地应道:“你们安心谈你们的事。我和你妈在下面,不会让人上去的。” 经历了这一天的大起大落,这位老人似乎也明白了儿子正在做一些非常重要、甚至可能有点“危险”的事情,他选择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好门——来支持儿子。
刘正茂心里一暖,没再说什么,示意古大仲四人跟他上楼。再次进入那间简陋的房间,气氛与下午秦柒在场时又截然不同。少了官场上的那种正式与距离感,多了几分“自己人”的紧密与隐秘。
虽然是晚上,但初夏的天气已有些闷热。刘正茂却走到窗前,非常慎重其事地,将两扇窗户都仔细关严,还拉上了那面薄薄的、洗得发白的旧窗帘。这个动作,让房间里的其他四人神色都是一凛,意识到接下来要谈的内容,恐怕非同小可。
讲话前,刘正茂习惯性地又去拿那包中华烟,想给大家散烟。古大仲摆了摆手,指了指紧闭的门窗,低声道:“关得这么严实,烟味太冲,散不出去。就别抽了,直接说事吧。” 空气似乎都因这密闭而变得有些凝滞。
刘正茂闻言,便把香烟和火柴盒轻轻放在桌子中央,意思是愿意抽的可以自便。他等古大仲、郭明雄、刘昌明、何福营四人都找地方坐定——或坐在床边,或坐在方凳上,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才清了清嗓子,用比平时低八度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古主任,郭哥,昌明哥,何哥。在座的,没外人。我们几个,可以说都是樟木大队搞新农村建设的发起人,也是最深的参与者。樟木大队将来是好是孬,是吃肉还是喝汤,直接关系到我们几个,还有我们家里老小的前途和命运。这一点,大家认不认?”
他这番话,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利益。在座几人闻言,都神色凝重地点头。他们出身普通,甚至贫寒,在公社、县里乃至更高的层面,都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和背景。能够倚仗的,就是脚下这片土地,就是樟木大队“新农村建设”这块牌子。只有把这件事干成了,干漂亮了,干出名堂了,他们个人的价值才能体现,才可能有往上走的机会。这是他们共同的认知,也是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最坚实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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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是这个道理,”刘正茂话锋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现实中,普通人干出点成绩,还得能被‘上面’看见、认可才行。可这个‘上面’是谁?什么时候看?怎么看?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大了去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人,看到他们眼中露出的深思和询问之色,才继续道:“这次去,时间虽然短,但确实接触、观察到了一些……平时接触不到层面的动向,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些东西,绝不能在外面说,一个字都不能漏!但因为它们和我们樟木大队的未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决定我们下一步是踩上台阶,还是跌进坑里,所以我才必须把几位请来,关起门来商量。”
古大仲被刘正茂这番云山雾罩、又步步惊心的开场白搞得心头发紧,又有些着急。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刘正茂面前,催促道:“小刘,这里就咱们几个,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用绕弯子,有啥说啥,直接撂底!”
刘正茂看着古大仲急切的脸,反而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忍:“古主任,郭哥,我不是故意绕弯子。我是怕……我怕我把看到的、猜到的东西直接说出来,你们一时……接受不了,或者不敢相信。”
这话让古大仲和郭明雄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古大仲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沉声道:“你讲!我有心理准备。天塌下来,咱们一起顶着。”
刘正茂又看了看刘昌明和何福营。刘昌明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何福营则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刘正茂这才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用几乎只有他们五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
“好,那我接下来要说的,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认。你们听了,也只能烂在肚子里,对老婆孩子都不能提半个字!否则,惹出祸事,谁也担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