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思考的沉默。郭明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他是支书,考虑问题更全面,也更谨慎。“小刘,”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顾虑,“你这个想法……很大,很敢想。如果真能按照你说的做下去,不光我们几个,整个大队的社员肯定都能受益,日子能好过很多。但是……我最大的担心是,政策!国家的政策,会像你预想的这个方向走吗?万一……万一风向不是往这边刮,我们这么干,会不会犯错误?会不会成了出头鸟?”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也是最现实的担忧。
刘正茂对此早有准备。他放下茶杯,语气异常肯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郭哥,这个问题,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国家要强大,老百姓要吃饭、要过好日子,这条路就一定会走!经济政策只会越来越活,越来越松绑,这是大势所趋!我们现在趁着有‘老人家亲自肯定’这面大旗,抓紧时间发展经济,夯实家底,只要我们不碰政治红线,不干明显违反当前大政策的事,短期内,绝对没有人敢动我们!等过个一两年,形势更明朗了,我们的基础也打好了,那时候就更稳了!”
他的自信感染了其他人。古大仲当过多年大队干部,做事更有决断力。他仔细琢磨着刘正茂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猛地一拍大腿,又赶紧收住劲,怕声音太大,低声道:“明雄,我觉得正茂这个安排,很有道理,也很稳妥!说白了,就是利用好眼下这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的‘黄金时间’和‘保护期’,借‘宣传典型’这股东风,把我们能想到的、能干的、对大队有利的事情,全部干起来,尽快见到效益,把基础打牢!等这阵风头过去,不管上面怎么变,我们樟木大队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家底,有了让社员看得见的好处,谁还能说我们不对?到时候我们再根据情况,稳扎稳打。这就叫‘趁热打铁,落袋为安’!”
何福营一直在飞快地转动脑子,此刻立刻举手表示赞同,他脸上露出兴奋的光:“我完全同意古主任和刘哥的想法!机会难得,稍纵即逝!这个时候犹豫,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就得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抓住机会才是王道!”
刘昌明虽然对一些长远的、拐弯抹角的谋划还不完全吃透,但他有个朴素的认识:刘正茂看准的事,古大仲点头的事,跟着干,准没错!他憨厚地笑了笑,表态道:“你们说的这些道道,有些我还不太明白。但我信正茂,也信古主任。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干!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郭明雄见其他三人都表了态,尤其是古大仲态度明确,他仔细权衡利弊,也觉得刘正茂的计划虽然大胆,但并非毫无根据的冒险,而且预留了回旋余地。他终于也下定了决心,重重一点头:“好!小刘,你脑子活,见识广,又是这次事情的‘主角’。你负责大队发展的总策划、总方向。我们几个,就按原来分工,你指方向,我们抓落实!保证不打一点折扣!”
“好!”刘正茂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神情严肃地再次强调,“那我们就按刚才商量的大方向,尽快细化成具体计划,分头落实。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关于我刚才提到的……那里的‘风声’,仅限于我们五个人知道!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外传!这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泄露,我们所有人都承担不起后果!”
何福营立刻接口,语气同样严肃:“茂哥放心,这种事,轻重我们都晓得。除非不想活了,否则没人会往外吐半个字。”
接下来,五人又就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进行了更深入的讨论。比如先上哪个项目风险小、见效快;比如如何分工,谁负责跑公社和县里争取支持,谁负责动员和组织社员;比如在分配上如何制定更能调动积极性的办法,又不超过现有政策的明显界限……时间在低语和思索中飞快流逝。
等到讨论告一段落,古大仲四人准备离开时,窗外已是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远处低鸣。刘正茂房间的空气变得十分浑浊,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后来还是有人忍不住点了烟、汗味和一种过度思考后的疲惫气息。煤油灯的火苗也跳动得微弱了些。
送走脚步匆匆、融入夜色的古大仲他们,刘正茂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又拉开了房门。清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驱散着满屋的浊闷。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远处是沉睡的村庄和模糊的田野轮廓。但刘正茂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一颗不寻常的种子,已经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小屋里,被悄然种下。未来会如何生长,是否能抗住风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叫樟木大队的地方,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也只能前进的路。他点燃了今晚的最后一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复杂难明的心绪,也如同远处天际,那尚未可知的、即将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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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昼长夜短,天亮得格外早。清晨六点多钟,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很快,一轮红日便挣脱了最后一缕云层的束缚,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下来。樟木大队从沉睡中苏醒,远处的田野、近处的屋舍,都笼罩在一片清新而明亮的晨光里。屋檐下,麻雀啁啾着跳来跳去。
刘正茂已经起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海魂衫,正蹲在新房门口的屋檐下,用搪瓷缸子接了清水,嘴里含着牙刷,白色的泡沫沾在嘴角。空气中飘散着清凉的薄荷牙膏气味。整个村庄还很安静,只有早起挑水的社员扁担钩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就在这时,大队部那高高的杉木杆子上悬挂的大喇叭,“刺啦”响了几声电流杂音,随即传出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充满力量感的早间新闻播报声。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几乎覆盖了整个大队。起初是国内外要闻,刘正茂一边刷牙,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他刷牙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含着一嘴泡沫,侧耳凝神——
只听得喇叭里的播音员用清晰而庄重的语调播报道:“删除五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