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又如此诚恳,刘正茂完全理解对方的难处。这并非推诿,而是体制和资源困境的真实反映。但书记这番话,也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刘正茂的思路——问题的核心卡在“生胶”这种原材料上,而不是橡胶厂的生产能力。
“书记同志,” 刘正茂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问,“按您的意思,如果我们樟木大队自己能想办法搞到生胶,送到你们厂里,你们就能帮我们加工成需要的橡胶件,是吗?”
书记闻言,眼睛猛地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刘同志!您要是真能搞来生胶,哪怕只有一部分,我们厂保证第一时间安排生产线,优先给你们加工!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保质保量,分分钟开工!价格也绝对给你们最优惠的!”
“不一定能成,但我可以试试看。” 刘正茂没有把话说满,但心里已经迅速锁定了一个方向——彩云省。那里有天然橡胶产区。他想到了在彩云省农场认识的那位满书记。看来,必须尽快跟那边联系一下,探探门路了。
回樟木大队的吉普车上,窗外田野飞逝。刘正茂对身旁的罗智强交代:“我回去就尽快联系彩云省农场那边。如果那边有希望提供生胶,或者有可靠的渠道,下一步,恐怕就得辛苦你跑一趟彩云省了。”
罗智强虽然被任命为厂长,但除了下乡,从未出过远门,一听要去那么遥远、听起来充满神秘色彩的彩云省,心里不禁有些发虚,迟疑地问:“刘哥,就……就我一个人去吗?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当然不是你一个人,” 刘正茂看出他的紧张,宽慰道,“我会安排几个对那边情况比较熟悉的同志陪你一起去。你的任务,主要是代表我们大队,与对方办理正式的手续,接洽具体事务。”
罗智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未知远方的隐约畏惧,却丝毫未减。他知道,这趟可能成行的远差,将是配套厂项目,也是他个人面临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回到大队部那间略显杂乱但电话机至关重要的办公室,刘正茂关上门,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里,翻找出上次在彩云省国营农场岛奔一分场时,那位满文斌场长留给他的电话号码。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上面的数字用蓝黑墨水写得遒劲有力。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从市橡胶厂带回来的些许焦虑,然后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用力摇了几圈,对接线员报出了那个遥远省份的长途区号和号码。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仿佛格外漫长,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电话被接起,传来的却并非满文斌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而是一个比较年轻、但同样带着当地口音普通话的声音。对方自报家门,是岛奔一分场的白副场长。
刘正茂客气地表明身份,询问满场长在否。白副场长解释道,满文斌同志的正式职务是国营农场的党委副书记,同时兼任岛奔一分场的场长,因此有一半时间需要在总场办公,此刻并不在分场。刘正茂心中略微一沉,但还是尝试着与这位白副场长沟通,委婉地提出,樟木大队的配套厂急需一些橡胶原料,想问问农场方面是否有“计划外”的生胶可以酌情支援或出售一些。
没想到,话刚出口,电话那头的白副场长语气立刻变得严肃甚至有些警惕,他义正辞严地回复道:“刘正茂同志!请你注意你的说法!我们国营农场是严格按照国家计划进行生产管理的单位,所有的产品,包括生胶,都纳入国家统购统销计划,根本不存在什么‘计划外’物资!你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是想挖社会主义墙角,是极其危险的行为!我必须严肃地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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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劈头盖脸的批评,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政治正确性和不容置疑的威力,透过电流传来,让刘正茂顿时哑口无言,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他连忙在电话这头诚恳认错:“是是是,白场长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想法不端正,给您添麻烦了……” 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匆匆结束了这次出师不利的通话。
放下电话,刘正茂擦了擦汗,心里一阵凉意。看来这条看似最直接的路,被这位原则性极强的白副场长彻底堵死了。他以为从彩云省获取生胶的计划已然泡汤,只能另想他法,或许得动用更硬的关系,向省里的物资部门或轻工厅求援了,但那无疑更加艰难,变数也更大。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到了下午,太阳西斜,大队部窗外传来收工的哨声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刘正茂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竟然是他原本以为希望渺茫的、那位满文斌副书记本人,略带笑意的声音:“刘正茂同志吗?我是彩云农场的老满啊!”
原来,在彩云省国营农场,满文斌作为分管后勤的党委副书记,肩上的担子一点也不轻。总场加上下属几个分场,数万职工和家属的“吃喝拉撒睡”,生活物资的调配保障,全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农场以种植橡胶和甘蔗为主,粮食不能自给,需要国家调拨,但也常有一定缺口。此外,由于地处西南边陲,轻工业基础薄弱,肥皂、胶鞋、口罩等日常生活用品,也时常供应紧张,是困扰他这位“大管家”的老大难问题。
今天,满文斌从总场回到岛奔一分场,白副场长便向他汇报了“江南省那个刘正茂”来电,想私下购买生胶的“错误请求”。满文斌一听“刘正茂”这个名字,立刻想了起来——不就是不久前,给一分场和邻近的二分场,慷慨捐赠了大米和其他紧缺物资的那位江南省的大队干部吗?他对刘正茂的印象颇为深刻。白副场长看到的是“挖墙角”的风险,而满文斌这位需要统筹解决实际生活难题的领导,却从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个在内地、而且似乎有些门路的刘正茂,或许能成为农场获取某些紧俏生活物资的一个潜在渠道?
于是,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主动拨通了这个回访电话。他的目的很明确:先摸摸底,看看刘正茂到底需要多少生胶,同时试探一下,对方又能为农场提供什么所需的“好处”。与只管生产、原则性极强的白副场长不同,满文斌需要面对更复杂的现实需求,办事思维也更为“灵活”和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