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哪儿行!”毛奇大手一摆,“到了我们江麓厂的地盘,哪能让你请客?传出去,别人还不得笑话我们江麓厂不懂规矩?中午就在厂小食堂,我们安排!就这么定了!”
正事谈妥,气氛更加融洽。刘正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旧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放在桌上。他神色郑重地解释:“毛厂长,杨厂长,赵工,这次去,承蒙老人家关怀,临走时,送了我家一点小礼物,是些北方的蜜饯果脯。东西不多,但我一直记着几位领导对我们的帮助。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大家分着尝尝,也算沾沾喜气。”
他这么一说,桌上三人的眼睛顿时都直了!老人家亲自送的礼物?这意义可非同一般!哪怕只是一点零食,那也是带着“光环”的!毛奇惊奇地瞪大眼睛,指着那小纸包,声音都有些变调:“小刘,这……这真是……那位老人家送的?”
刘正茂一脸肃然,举起右手作发誓状:“我向毛主席保证,千真万确……”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杨国安眼疾手快,一把就将那小纸包抓了过去,紧紧捂在怀里,眉开眼笑地喊道:“我的了!归我了!谁也别抢!”
“好你个杨国安!耍无赖是不是!”毛奇和赵援朝几乎同时跳了起来,一人抓住杨国安一条胳膊,笑着骂骂咧咧,“刘队长是让咱们仨分!你想独吞?门都没有!快交出来!”
杨国安哪里是毛奇和赵援朝两人的对手,被“制服”得动弹不得,只好连连求饶:“分!分!我分还不行吗?毛厂长,赵工,轻点,胳膊要断了……” 小小的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笑声和争抢的喧闹,与窗外炙热的阳光和工地的喧嚣,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充满希望的画面。刘正茂也笑了,他知道,与江麓厂这条大船的绑定的绳索,又收紧了几分,也更为牢固了。
中午,毛奇果然在江麓厂第一食堂的小餐厅里摆了一桌。说是小餐厅,其实也就是用屏风在食堂一角隔出的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摆着一张能坐七八个人的圆桌。自行车厂这边毛奇、杨国安、赵援朝三位主要领导作陪,加上刘正茂,刚好四人。毛奇特意交代食堂的王主任,弄了几个硬菜:一盘红油油的辣椒炒肉,一条清蒸鲢鱼,一碗梅干菜扣肉,还有两样时令小炒,外加一盆丝瓜鸡蛋汤。虽然不算奢华,但在厂里已算上等招待。酒是本地产的粮食酒,用瓷壶温着。四人推杯换盏,边吃边聊,气氛热烈。毛奇等人对刘正茂的“传奇经历”依旧兴趣浓厚,席间又问了不少细节,刘正茂也挑能说的又说了一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彼此的关系在酒精和热络的交谈中似乎又拉近了一层。
饭后,刘正茂在杨国安的亲自陪同下,去了厂财务科,顺利拿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五万元预付款“付款委托书”。薄薄一张盖着红章、写着金额的纸,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这不仅是周转的资金,更是江麓厂对樟木大队配套能力的认可和信用的背书。刘正茂小心地将委托书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仔细扣好扣子。
离开厂部办公楼,刘正茂没有立刻返回姐姐的商店。他推着自行车,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绕到了厂区偏僻角落那个熟悉的废料堆放场。场地上依旧杂乱地堆放着各种生锈的金属边角料、报废的机器部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看场子的老人邵峰,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工装,戴着一顶破草帽,坐在他那间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小工棚里,就着一杯浓茶,听着那台刘正茂去年送给他的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
看到刘正茂,邵峰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挣扎着想站起来。他的腿脚早年受过伤,留下了残疾,行动不便。“小刘!你咋来了?快进来坐,外面日头毒!” 邵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由衷的欢喜。
刘正茂把自行车支好,快步走进阴凉的窝棚,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牛皮纸包,递到邵峰手里。“邵爹,这次去北京,带回来一点小零嘴,是北方的蜜饯果脯,您老牙口还行,尝尝看,开开胃。”
邵峰乐呵呵地接过,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颜色鲜艳的杏脯、桃脯,散发着酸甜的果香。他捏起一块,刚想往嘴里放,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小刘,这……这果脯,是北京带回来的?你这次去,是不是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事?”
刘正茂点点头,也没隐瞒,低声说:“嗯,就是那事。这果脯……是临走时,那边给的,算是……一点心意。我留了些,这点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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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给的?” 邵峰的手猛地一颤,捏着的果脯差点掉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正茂,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包普通的果脯,嘴唇哆嗦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果脯重新包好,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紧紧贴在胸口。两行混浊的老泪顺着深刻如沟壑的皱纹流了下来。“小刘……小刘啊……这……这太贵重了……这礼物,太重了……我……我一个看废料场的老头子,何德何能,能吃到这个……我……我……”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用粗糙的手背不停地抹着眼泪,那是激动、感动,更是一种被巨大荣耀“临幸”般的不知所措。
“邵爹,您别这样。”刘正茂连忙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心里也酸酸的,诚恳地说,“去年,老王叔病得那么重,医院要押金,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您高抬贵手,帮了我大忙。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您对我好,我一辈子都感激您!”
刘正茂说的是实话。去年老王突发急病住院,急需一百多块钱押金,刘正茂当时囊中羞涩,急得团团转。是邵峰,明知违规,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极低的价格“处理”给刘正茂一车废旧钢材,让他凑够了押金,救了老王的命。自那以后,刘正茂每次来江麓厂,只要有机会,都会来看看这位孤苦的老人,送点吃的用的,陪他说说话。今天这包果脯,除了感激,也是想让这个大半生坎坷、如今孤零零守着废料场的老人,真正“高兴”一次,感受到一种超越世俗的、象征性的慰藉。
邵峰情绪渐渐平复,用衣袖擦干眼泪,将那包果脯珍而重之地放进床头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这才转过身,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小刘,有件事得告诉你。这个月底,我……我就要正式退休了。我乡下有个侄儿,还算孝顺,答应接我过去一起住,给我养老。以后……以后我们恐怕就难得见上一面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舍和遗憾。
“退休是好事啊,邵爹!”刘正茂压下心头的怅然,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道,“您劳累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乡下空气好,安静,比一个人守在这堆废铁旁边强多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啊,以前是闷得发慌。”邵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了指那台收音机,“多亏了你送我这个‘话匣子’,日子才好过点。每天听听新闻,听听戏,时间过得快多了。”
刘正茂又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轻轻放在旁边那张瘸腿的小木桌上。“邵爹,您要退休了,我也没特意准备啥。这点钱,您拿着,到了乡下,自己想买点啥吃的、用的,别舍不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不行!绝对不行!”邵峰一看,急了,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想把钱塞回给刘正茂,“小刘,你快收起来!我有退休工资,虽然不多,但一个人花足够了,不能再要你的钱!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刘正茂却后退一步,不给他推拒的机会,语气坚决:“邵爹,您就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要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您退休离开厂里的时候,记得把您侄儿家的地址,留给我姐姐刘阳云。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去看您!”
说完,不等邵峰再反应,刘正茂转身快步走出窝棚,骑上自行车,朝着邵峰挥了挥手,用力一蹬,便顺着坑洼的厂区道路远去了,只留下邵峰扶着门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捏着那二十块钱,久久没有动弹,只有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