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方载誉归来的第七天，刘正茂终于盼来了县里转达的明确消息。县革委会办公室打来电话，正式通知樟木大队的主要领导——支书郭明雄、大队长刘昌明、副大队长刘正茂等人，于次日一早前往县革委参加一个重要会议。通知中特别强调，请刘正茂同志就樟木大队未来的发展规划，准备好详细的发言材料。

“未来发展”，这并非刘正茂一人之事。他虽有超越时代的视野和盘算，但具体的思路和规划，必须获得大队党支部的正式认可，才能转化为集体的意志和行动。接到通知后，刘正茂立即向郭明雄建议，当天下午紧急召开一次大队党支部扩大会议，将他草拟的“樟木大队中长期综合发展规划（草案）”提交会议审议，让大家一起把关、完善，同时也是为明天的县里会议统一思想、做好准备。

这个会议，在某种程度上具有“走过场”的性质，因为以刘正茂目前如日中天的威望和他规划本身的前瞻性、可行性，获得通过几乎毫无悬念。但其意义绝不仅限于此。对刘正茂而言，这是“分摊风险”的必要程序——将个人思路转化为集体决策，未来若遇风浪，担子将不由他一人独扛；对郭明雄、刘昌明等其他大队干部而言，这是不可或缺的“参与感”和“获得感”——发展规划由大家共同审议通过，每个人都将是未来的建设者和分享者，能极大调动积极性和责任心。

会议在略显拥挤但气氛庄重的大队部会议室举行。与会者除了支部核心成员——支书郭明雄、大队长刘昌明、副支书何福营、副大队长刘正茂，还包括掌管钱袋子的马会计、妇女主任武齐悦、负责宣传的冯婷，以及各生产队队长、各项目组的主管，林林总总二十多人，将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长条办公桌上面放着几个竹壳暖水瓶和粗瓷茶杯。墙上贴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前方、手拿一叠稿纸的刘正茂身上。

审核会议主要由刘正茂发言阐述。他首先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就樟木大队未来发展的整体框架和宏观思路做了说明。“同志们，”他环视众人，“上级给我们樟木大队的定位，是‘综合发展看樟木’。这六个字，就是我们的总纲，是我们的方向，也是我们的责任！‘综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不能单打一，不能只盯着田里的粮食，必须农、林、牧、副、渔，全面考虑，协调发展，形成一个良性的、可持续的内部循环。”

他提出了一个概括性的发展方针：“未来若干年内，我们樟木大队的发展，要坚持以农为本，巩固农业基础，确保粮食安全；同时，要充分开发利用我们的山地、水面，发展林业、牧业和渔业，这是重要的补充和保障；而真正要让大队集体经济腾飞，让社员生活水平实现质的飞跃，最终要靠什么？靠副业，靠我们正在探索和即将兴办的队办工厂！我总结为十四个字：以农为本，兼顾林牧渔，靠副业起飞！”

接着，他没有空谈理论，而是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数据说话。他走到墙上那张手绘的樟木大队地图前，用一根竹棍指着，如数家珍：大队实际可耕种的良田有多少亩，平均亩产潜力有多大；可用于种植经济林（如油茶、水果、竹林）的丘陵山地有多少亩，几年后能带来多少收益；可用于水产养殖的池塘、河汊水面有多少面积，科学养殖后的产出预估；以及现有的生猪、鸡鸭养殖规模如何提升。他算了一笔详细的“资源账”和“产出账”，告诉大家，在现有资源得到最充分利用的理想状态下，传统农业和种养业能带来的总收入上限是多少。

然后，他话锋一转，抛出了对比强烈的“效益账”：“同志们，如果我们把同样的人力、物力，甚至更少的人力，投入到开办技术上可行、市场上需要的队办工厂里，比如我们已经在筹备的自行车配件厂，比如接下来我想提议的制衣厂、高压锅厂，那么，同样时间周期内，它们创造的产值和利润，将会是我们在土里刨食、靠天吃饭的传统农业产出的多少倍？我初步估算，可能是五十倍、百倍，甚至更多！”

这直观的数据对比，如同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在场许多干部原本有些模糊的视野。包括郭明雄在内，大多数人过去都是“低头拉车”，习惯于上级布置什么就干什么，春种秋收，按部就班，从没有像刘正茂这样，站在整个大队资源配置和经济效益最大化的全局高度，来思考、规划和算计。刘正茂的阐述，不仅提出了目标，更指明了路径，让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樟木大队未来可能拥有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壮丽前景——那不再仅仅是“亩产超纲要”，更是机器轰鸣、产业兴旺、社员富足的现代新农村图景。

对于刘正茂提出的这个“以农为本，兼顾林牧渔，靠副业起飞”的总体发展框架，与会干部几乎没有任何异议。在郭明雄的带头下，全员举手表决，一致通过。会议室内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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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架已定，接下来便是填充血肉的具体项目。刘正茂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和可能的分歧，在于这些具体的、需要投入真金白银和人力的“点子”上。他逐一提出，请大家评判、表决。

“综合发展的目的，是为了让全体社员和知青，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刘正茂首先明确了发展的终极目标，“集体经济发展好了，社员生活自然水涨船高；反过来，社员们日子红火了，干劲足了，集体也就有了不竭的动力。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要发展，就得有支柱，有主业。我们确定了重点发展队办工业。但工业门类繁多，以我们大队目前的技术、资金和人才储备，不宜好高骛远。我认为，应该从那些技术门槛相对不高、但市场需求广泛、与我们生活息息相关、且能快速见效的行业入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地说出三个具体的厂名：“因此，我提议，在现有配套厂的基础上，我们樟木大队，近期内筹备兴建——制衣厂、电风扇厂、高压锅厂！”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三个厂子，听起来都比自行车配件更“洋气”，更接近“现代化”。

刘正茂解释道：“衣服，是人人要穿的必需品，市场巨大；电风扇，夏天降温，城市农村都需要，是改善生活的电器；高压锅，能大大缩短烹饪时间，节约燃料，也是未来的趋势。这三个产品，技术要求有，但并非高不可攀，我们可以聘请退休老师傅，可以派人出去学。这只是我们工业化的第一批项目，目的不仅是赚钱，更是通过办这些厂，摸索工厂管理经验，培养我们自己的技术工人和销售队伍。等我们积累了经验、培养了人才、站稳了脚跟，未来，我们完全可以根据市场需求，进入更多、更有技术含量的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