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今天你们是主角,是来汇报工作的,都坐下吧。” 平化书记示意樟木大队的几人坐下。但这样一来,本就拥挤的会议室,座位更显紧张,有好几位省厅、市里的领导就只能站在墙边了。气氛一时有点微妙。
高岭县革委办公室主任是个机灵人,见状立刻悄悄退出去,低声吩咐工作人员,以最快速度从其他办公室搬来了十几把各式各样的椅子、凳子,总算让所有领导都勉强有了个坐处,虽然拥挤,但总算都坐下了。会议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汗味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平化书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天我们来,主要是听听你们樟木大队对下一步发展的具体想法。秦柒同志汇报说,你们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规划。这样,就请樟木大队的负责同志,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吧。刘正茂同志,听说规划主要是你牵头做的,就由你先来讲讲?”
“是!”刘正茂应声站起,走到会议室前方一块简陋的小黑板旁。与昨天在大队内部会议上的畅所欲言、注重实际效益不同,今天面对省、市、县三级领导,尤其是理论水平很高的平化书记,他的汇报策略必须调整。他打开帆布包,拿出精心准备的发言提纲,开始了他的汇报。
他的汇报,是“语录”与“实际”的高度结合。每一段关于发展方向、原则、目标的论述,他都能精准地引述一段甚至几段领袖语录或中央文件精神作为理论依据和指导思想;而每一个具体的项目设想、措施安排,他又能迅速回到樟木大队的实际资源、现有条件和预期效益上来,用数据、用对比、用朴实的语言,将那些“高大上”的理论,转化为一幅幅可操作、可实现的生动图景。
他从“以农为本,巩固基础”谈到粮食安全与语录中“深挖洞,广积粮”的关系;从“发展队办工业”联系到“五七指示”中“人民公社必须大办工业”的号召;从“改善社员生活、建设文化设施”引申到“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和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重要性。他讲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有政治高度,又有实践深度,既展现了过硬的理论功底,更凸显了务实的干事能力。
在他汇报的过程中,平化书记听得很专注,不时微微颔首,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他对刘正茂这种既能娴熟运用“理论武器”,又能将其精准“落地”到基层实践中的能力,显然十分欣赏。
作为刚刚凭借支持樟木大队“试验”而获得政治加分、得以“进位”的省里新一号,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也更需要樟木大队这个“典型”能继续发光发热,甚至更加耀眼。只有樟木大队取得更大、更实在的发展成就,才能证明他当初支持的眼光正确,也才能让“江南经验”在与大庆、大寨的“竞赛”中不落下风,进而巩固和提升他个人的政治地位。因此,他对刘正茂规划中那些大胆甚至超前的部分,不仅不反感,反而隐隐期待——只要不碰触红线,越是“新”,越是“好”,越能体现“开拓精神”。
刘正茂用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将发展规划的框架、重点项目和保障措施阐述完毕。他最后总结道:“总之,我们樟木大队全体干部群众,有信心、有决心,在各级领导的正确指引和大力支持下,将‘综合发展看樟木’这面旗帜扛稳、扛好,探索出一条符合实际、惠及群众、可持续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发展道路,决不辜负老人家的亲切接见和殷切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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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平化书记合上笔记本,环视在场的其他干部,开口道:“刘正茂同志刚才的汇报,大家都听到了。思路很清晰,目标很明确,既有理论高度,也结合了实际。规划是宏伟的,体现了樟木大队干部群众的雄心壮志。现在,大家有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建议,都可以当面提出来,让刘正茂同志现场解答一下。咱们开个诸葛亮会,集思广益,把规划完善得更好。”
刘正茂心里微微一紧。他预料到会有提问环节,但没想到是以这种“现场答辩”的形式,而且是在如此多高级别领导面前。这无疑增加了不确定性和风险。他迅速调整呼吸,让自己保持高度冷静和专注,大脑飞速运转,准备应对可能的诘问。
省农业厅厅长率先发问,问题很实际:“刘正茂同志,你们的规划里,把重点放在了发展副业、队办工业上。这会不会导致占用过多的耕地、劳动力,从而影响粮食生产这个根本?‘以粮为纲’可是我们的基本方针。”
这个问题在预料之中。刘正茂不慌不忙,从容答道:“厅长同志,您提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我们大队支部对此有过专题研究,并有明确规定:必须严格保证基本农田面积不减少,粮食播种面积和产量指标不降低。我们发展工副业,主要利用的是荒坡、闲置宅基地和非耕地,劳动力则通过提高农业机械化程度、科学种田和管理来节约和调剂。‘民以食为天’,让全体社员吃饱饭、吃好饭,是我们农村工作最基础、最不可动摇的责任。我们的工副业,是在确保粮食安全这个‘根基’稳固的前提下,为集体和社员增收开辟的‘新枝’。两者是相辅相成,而不是相互矛盾的。”
回答得有理有据,既有原则,也有具体措施。农业厅长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紧接着,市革委曹主任提出了一个更加敏感、甚至带点“陷阱”意味的问题,他的语气似乎不经意,但目光却紧盯着刘正茂:“刘正茂同志,你们樟木大队在规划中,反复强调要‘发展经济’、‘提高效益’。这当然是好的。但是,在当前全国上下深入开展文运动,突出政治挂帅的形势下,你们如此强调经济,会不会……在方向上,与运动的精神有所偏离?或者说,如何处理好‘政治’与‘业务’、‘革命’与‘生产’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