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是秦柒在大会结束后临时起意决定的。平化书记在台上那句“遇事可以直接找我”,如同一声惊雷,不仅响彻礼堂,更在秦柒心里激起了层层波澜。他坐在主席台上,表面平静,手心却微微冒汗。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这意味着刘正茂和樟木大队从此有了一条“通天”的捷径,一把悬在高岭县乃至市里某些部门头上的“尚方宝剑”。如果以后工作中,县里稍有让樟木大队不满意、或者配合不到位的地方,刘正茂这个愣头青万一真拿着鸡毛当令箭,直接一个电话或一封“小报告”捅到平化书记那里,那他这个县革委主任还怎么开展工作?岂不是处处掣肘,动辄得咎?必须尽快、尽可能地与刘正茂搞好关系,至少要建立一种“自己人”的默契,将可能出现的矛盾化解在基层。
另一个更现实、也更迫切的原因是——钱。一百二十万!对于一个全年财政收入捉襟见肘的贫困县来说,这无异于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虽然平化书记明确说了,这是给樟木大队的“新农村建设试点专项资金”,专款专用,省、市不得截留。但看着这么大一笔钱全部流入一个生产大队的账户,而县财政却穷得叮当响,许多该办的事、该发的钱都捉襟见肘,秦柒心里就像有猫爪在挠。他盘算着,能不能私下找刘正茂“通融通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刘正茂能“顾全大局”,“分润”一点点出来,哪怕只是暂时借用周转,或者以其他形式“反哺”县里,也能解燃眉之急。
所以,在公社食堂这间临时整理出的小包间里,出现了与常规官场饭局截然不同的一幕。秦柒和同来的几位县革委副主任,一反常态,不再是矜持地等待下属敬酒,反而主动、热情地轮番向樟木大队的郭明雄、刘正茂等人举杯。尤其是秦柒,他端起小小的白酒杯,满面笑容地走到刘正茂面前,语气诚挚地说:
“刘知青,来,这杯酒我必须敬你!你这次可是给我们高岭县,挣了天大的脸面,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代表县革委,也代表我个人,真心实意地感谢你!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说罢,一仰脖,将杯中辛辣的粮食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刘正茂连忙站起身,双手捧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惶恐:“秦主任,您太客气了,折煞我了!我们樟木大队能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全靠县委、县革委的正确领导,靠秦主任您和各位领导的关心支持。是我们该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和帮助才对!这杯酒,应该我敬您,我先干为敬,您随意就好!” 他知道自己酒量一般,但此刻绝不能含糊,同样一口闷了杯中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脸立刻泛起一层红晕。
秦柒哈哈一笑,拍了拍刘正茂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但话题并未离开。“刘知青啊,你就别谦虚了!你的能力和贡献,大家有目共睹,平化书记都高度肯定嘛!咱们县以后的发展,特别是农村工作这块,还真得多多仰仗你们樟木大队摸索经验,带头冲锋呢!来,为了我们县更好的未来,再喝一个!” 他又举起了刚刚被身旁工作人员斟满的酒杯。
刘正茂推辞不过,只得又陪了半杯,感觉酒意有些上涌,但头脑愈发清醒,他知道“戏肉”要来了。
果然,秦柒放下酒杯,借着酒意,脸上露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愁容,叹了口气,说道:“刘知青,郭支书,咱们都不是外人,关起门来说话。今天平化书记给了你们尚方宝剑,也拨了巨款,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县里也跟着高兴。但是呢……”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瞒你们说,咱们县里的家底,实在是太薄了。财政特别、特别紧张!” 他特意加重了“特别”二字,连说两遍,“好多该给下面公社、大队的补贴,该发的工资,都拖着呢,我这个当家的,难啊!”
他观察着刘正茂的脸色,继续说道:“所以呢,老哥我今天有个不情之请。你们樟木大队接下来要大开发,要建厂、盖房、搞建设,肯定需要采购海量的物资。你看……能不能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从咱们县里、县属的企业、供销社采购?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也算是拉县里一把,帮我们缓解点压力。几位副主任都在,” 他指了指同桌的宋红卫、陈副主任等人,“大家都盼着你们大队能拉县里一把呢。”
秦柒没有直接开口要钱,而是提出了“优先采购”的方案,这比刘正茂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要好接受得多。而且,这个要求本身也合乎情理,甚至带有一定的“政治正确”——支持本地工业、繁荣县域经济。
刘正茂没有立刻答应,他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几下,才缓缓开口:“秦主任,您这话言重了。您、宋副主任、陈副主任,还有在座的各位县领导,对我们樟木大队的关怀和支持,那是实打实的。尤其是秦主任您和宋副主任,当初还亲自到我们大队蹲点,跟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这份情谊,我们大队上下都记在心里,永远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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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定了“有情有义”的调子,然后才切入实质:“您刚才提的,让我们优先采购本县物资,支持县里经济发展,这是应该的,也是我们的责任。我刚才粗略想了想,我们马上要上马的项目确实多——几个新厂的厂房、三期社员新居、招待所、文化娱乐中心,可能还有配套的道路、水电……这些同时开建,需要的建筑材料数量非常庞大,水泥、红砖、石灰、木材、钢材……都是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