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五分，灰河区。
与枫丹廷中心的华丽整洁截然相反，这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狭窄的巷道两侧是挤在一起的矮房，墙壁上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红砖。生锈的蒸汽管道在屋檐下蜿蜒，接缝处嘶嘶地漏着白汽，在昏黄的煤气路灯下像垂死生物的喘息。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的霉味、廉价烟草的呛味、某家小餐馆飘出的炖菜香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着劣质润滑油的机械味。地面湿漉漉的，不是雨水，是从破损管道漏出的冷凝水，在石板缝隙里积成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支离破碎的灯光。
星弥走得很慢。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头显眼的银发。但即使如此，当她走进灰河区时，还是引来了几道隐蔽的视线——从半掩的窗户后，从昏暗的巷口，从晾晒衣物的阴影里。
空和派蒙跟在她身后大约二十米处，同样做了伪装。空用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派蒙则躲在他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紧张兮兮的眼睛。
“这里感觉……好压抑。”派蒙用气声说，小手紧紧抓着空的衣领，“每个人都在偷偷看我们。”
“灰河区是枫丹的‘影子’。”空低声回应，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许多不愿意在阳光下活动的行业都聚集在这里：黑市交易、情报贩子、地下医生……还有逃避逐影庭追捕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林尼选择这里见面，很合理。‘锈钉’酒馆在灰河区深处，是个三不管地带。”
前方，星弥停下脚步。
她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巷道更窄，路灯坏了三盏，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右边稍微宽敞些，远处能看到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红漆写着“锈钉”两个字，旁边画着一个生锈的钉子图案。
但星弥没有立刻走向酒馆。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七海之泪”。七颗宝石中，最左边那颗淡蓝色的，正发出极其微弱的脉动光芒，像是呼吸。
这是出发前芙宁娜教她的用法：每一颗宝石对应一种感知增强。淡蓝色宝石能预警水元素异常，而现在它在提醒——
附近有水。
不是管道泄漏的水，也不是地面积水。
是更浓稠的、带着特殊能量波动的……胎海水。
星弥的目光扫向左边那条黑暗的巷道。脉动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
她需要做选择：直接去酒馆，还是先探查这个异常点？
“星弥在犹豫。”空低声说，他也注意到了星弥的停顿。
派蒙探出头：“我们要过去吗？”
“等等看。”空按住派蒙，“她有她的判断。”
巷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的、短促的惊呼，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星弥的手按在斗篷下的“海渊之泪”戒指上。戒指微微发烫，但没有危险预警——至少没有针对她的直接威胁。
她做出了决定。
转向，走进左边那条黑暗的巷道。
空立刻跟上，但保持着距离。他抽出腰间的短剑——在狭窄巷道里，长剑施展不开。
巷道比想象中更深，也更破败。两侧墙壁上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地面湿滑的程度远超外面，星弥不得不扶着墙走，指尖触碰到冰冷湿黏的苔藓。
走了大约三十米，巷道拐了个弯。
拐角处，景象让星弥停下了脚步。
三个男人倒在地上，姿势扭曲，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们穿着廉价但干净的工装，看起来像是附近的工人。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个打翻的纸袋，里面滚出几个干瘪的苹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边那一小滩液体。
在煤气路灯残存的光线下，那滩液体呈现出诡异的淡粉色，表面微微反光，像稀释过的血，又像……胎海水。
星弥蹲下身，谨慎地没有触碰液体。她开启能量监测器，屏幕上的读数证实了她的猜测：胎海水残留，浓度中等，足以让普通人产生强烈幻觉并昏迷。
但为什么是这里？
她环顾四周。巷道尽头是一堵死墙，墙上有个破损的排水口，铁栅栏锈蚀断裂，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管道。粉色的液体就是从管道里渗出来的，量不多，但持续不断。
星弥走近排水口。管道内部传来微弱的水流声，还有……歌声？
很轻，很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用某种古老语言哼唱的歌谣。旋律悲伤而温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
星弥的“海渊之泪”戒指突然剧烈发烫。
她猛地后退一步。
就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管道口涌出一股粉色的液体，比之前多得多，像是有意识般向外蔓延。液体所过之处，地面的苔藓迅速枯萎、变黑、然后溶解，露出底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石板。
小主，
歌声变大了。
不再是哼唱，而是清晰的、带着回音的女声，用提瓦特通用语轻声念诵：
“来……来水里……这里很温暖……没有痛苦……”
声音钻进耳朵，像细针扎进大脑。星弥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巷道墙壁像是融化的蜡烛般流淌，地上的三个男人变成了她熟悉的面孔：星珞姑姑、纳西妲、甚至还有年幼时母星上的玩伴……
“不对。”她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瞬间清醒，“是幻觉。”
她抬起右手，“七海之泪”手链上，第二颗宝石——深蓝色的那颗——亮起。一股清凉的能量涌入体内，驱散了脑中的眩晕感。
歌声停止了。
管道口涌出的粉色液体也停止了蔓延，开始缓慢退去，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了。
但退去之前，液体表面浮现出一行字，用不断破碎又重组的泡沫拼成：
「时间不多了」
「镜子在看着」
「同类……要小心同类」
字迹维持了三秒，然后随着液体一起缩回管道深处。
巷道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灰河区的喧嚣。
星弥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一瞬间的幻觉冲击力很强，如果不是有“七海之泪”的防护，她可能已经中招了。
她看向地上昏迷的三个男人。他们呼吸平稳，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但脸色苍白得异常，像失血过多。
“需要叫医生吗？”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和派蒙已经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