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悬在湿痕上方,在空气里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因为最后一笔和前面几笔在空气里突然连在了一起。
那个字,自己合上了。
他后颈的铜针猛地震了一下。像有人从海底用凿子凿了一下礁石。
他爹的铜扣在海底响了一声。
不是响过了,是刚刚响,现在正在响。
因为锁,正在开。
刘大坐在船头。碗里是桂花汤。他舀了一勺,吹了吹。汤面上浮着铜扣。铜扣映出他的脸。他看了三息。
老了。
“二十年了。”他说。
他把铜扣捞出来放在船板上。铜扣上刻着“林见山”。他用指甲抠“林”字的最后一笔,抠不动。最后一笔是两刀刻的,交叉成“十”字。不是一刀。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他爹教他——桂花汤加盐,是给死人喝的。
他爹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爹的血流在他左眼下方。那颗泪痣,是他爹的血。
他把碗放下。碗底裂了。不是摔的,是汤太烫,铜扣太沉。沉到碗底碎了。
他低头看碗。碗底碎成三片。三片上都映着他的脸。
老了。
“二十年了。”
他忽然做了一件事。他把碎碗捡起来。三片。他把三片按在泪痣上。
血从痣上流下来。把三片染红。
“爹。我疼。”
他喊了一声。
然后他把三片碎碗收进怀里。
“我不疼。我不疼。我不疼。”
他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轻。
他站起来,面朝北边。鸡足山的方向。
船夫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针,针尾刻着“林”。
“他去北边了。”
“我知道。”
“你儿子也在北边。”
刘大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见”和“山”两片铜扣,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条缝,缝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我儿子。”刘大说。
船夫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