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占城·宝盛号(2)

三

他走回正堂,把清单还给吴账房。

“验完了。十二件。十件真,两件假。假的在第三箱和第七箱。第三箱是宣德炉仿品,第七箱是成化斗彩鸡缸杯仿品。仿品的底款刻错了——宣德炉底款应该是‘大明宣德年制’,仿品刻的是‘大明宣德年制’。‘制’字用了简体。明代没有简体。”

吴账房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林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林远说的是不是和孙文书留的底单一致。“你知道孙文书怎么死的?”

“知道。砒霜。”

“砒霜是刘若愚给他选的死法。刘若愚让他吃,他吃了。刘若愚让他死,他死了。”吴账房把算盘往前一推,珠子哗啦一声响,像一把铜钱撒在桌上。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算盘旁边。然后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林远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他掏出来的不是刀,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上面刻着一个“宝”字。

“你爹让我保管的。他说,等我儿子来了,把钥匙给他。”

林远拿起钥匙。铜是凉的,但握在手心慢慢变温了。他把钥匙贴在胸口,贴着瓷片,贴着画像。三样东西,三代人。父亲在旧港等了三个月,等到了刘若愚。张荣在占城等了三年,等到了他。他把钥匙攥紧。

“张荣还说了什么?”

“他说——”吴账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也有黑色的竖纹,比刘典簿的更深。从指尖走到了指根。他也在吃砒霜。“他让我告诉你。刘若愚在古里等你。万宝大会。他会亲自来。”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林远。你爹在旧港等了三个月,等到了那个人。你从占城走到古里,要过五关。你走得过去吗?’”

五关。林远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算珠磕在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五关,五件宝物。第一关在占城——他今天过的。第二关在旧港。第三关在满剌加。第四关在锡兰。第五关在古里。每一关都有一件假货,每一关都有一个人守着。张荣是第一个。旧港的陈祖义是第二个。满剌加的哈桑是第三个。锡兰的国王是第四个。古里的是王景弘。不——不是王景弘。张荣扇子上写的是“王景弘”,但他背后的那个人是刘若愚。王景弘只是一个名字,被张荣写在扇面上。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吴账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算盘上移开,摊开掌心。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在光柱里像蚯蚓一样扭动。从指尖走到指根,又沿着血管往手腕方向蔓延。快了。

“我也在吃砒霜。”他的声音很干,干得像算盘珠子卡在朽木框里。“张荣吃了三年。刘典簿吃了两年。孙文书吃了一年。阿四吃了半年。每个人吃的剂量不一样——刘若愚按每个人的体重算好了分量。吃够三年,毒入骨髓。吃够两年,手开始抖。吃够一年,指甲变黑。吃够半年——还能回头。”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算盘珠子在袖中碰了一下——那颗水银最重的珠子撞在另一颗珠子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我吃了七个月。还来得及。但我没有回头。因为回头的人,下一个吃砒霜的是他儿子。”

“他不敢。”吴账房把眼镜戴上,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刘若愚让他今天离开占城。他说他走了,就不用再磕扇子了。”

林远转身往外走。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条案上的紫檀木座。五道凹痕。第一道最深——对应第一关。后面的四道越来越浅。越往后,张荣的压力越大。越往后,他越等不及。

四

林远走出宝盛号。占城的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漏下来,照在码头上,把那些搬运工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主蹲在巷口的石墩后面,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刀鞘上刻着的爪哇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没说话,只是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痕——一长两短。对应吴账房算盘上最后拨的那颗铜珠。她听见了——她一直在门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