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十七件瓷器(1)

“没有。”

“我看见了。你拿瓶子的时候,手指在瓶口停了一下。”

林远没有说话。他把账本翻到第二十件那一页,在鉴定结果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瓶口内侧刻‘宣’字。宣德仿永乐。”

陈祖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行字。

“你连‘宣’字都能看出来?”

“我看的不是字。是刻痕。”林远把梅瓶拿起来,指着瓶口内侧那个极小的字。“这笔收刀的时候往上挑了半厘。握笔握了半辈子的人才会这样收刀。和他刻在瓷片上的弧度一模一样。同一个人。”

陈祖义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牙签已经断了,他没有新的。他把手指放在嘴角,转了两圈——空的。

“继续。”

四

第二十一件到第三十六件,林远看得更快。他的眼睛在油灯下泛着血丝,但他的目光没有一丝涣散。他的手在瓷器上移动得越来越快,但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得像刀切。

第三十七件。不是瓷器。是一幅画。

绢本,设色,山水立轴,落款“黄公望”。画轴是檀木的,已经发黑了,轴头镶着一小块白玉。玉是旧的,但镶口是新的——接口处的胶还没干透。

林远把画展开,铺在地上。纸是元纸,粗而厚,纤维可见。墨是元墨,松烟墨,墨色沉稳。山石的皴法是披麻皴,中锋圆润,层层叠叠。收藏印也对——项元汴的“天籁阁”印,位置在左下角。

但他的手指在画轴内侧停了一下。他摸到了四个字。刻在画轴内侧的檀木上,极细,极深。

“刘氏监制”。

瘦金体,撇捺如刀。收刀往上挑半厘。和役帖上那个“刘”字同一种刻法,和他怀里的瓷片上那个“刘”字同一种弧度。

他把这四个字的位置、深度、角度在心里与役帖上的刻字、瓷片上的“刘”字比对。同一个人。同一只手。同一种习惯。

他把画卷起来,放在右边。仿品。

然后他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弯了太久,关节咔咔响。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稳住自己。

“三十七件。十七件真品,二十件仿品。”

陈祖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拿起那幅画,展开,看着画轴内侧那四个字。

“刘氏监制。”他的声音很轻。“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但我见过他的字。在役帖上,在瓷片上,在占城宝盛号的地窖里,在满剌加的灯塔下。他叫刘若愚。”

陈祖义的手指在画轴上停了一下。他把画卷起来,放在桌上。

“你爹要是像你这么聪明,也不会被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