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甲胄在夜色里泛着暗光。看见车过来,他们没动,像两排木偶。他们的目光跟着车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扫车,扫马,扫人。扫完了,没行礼,没说话。
刘恒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看宫门。朱红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铜钉还在,但有几个锈了,绿莹莹的。门楣上蹲着辟邪石兽,张着嘴,獠牙朝外。
他迈步进去。薄昭跟在左边,宋昌跟在右边。三个人走在宫道上。道两边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只有天上的星光照下来,勉强能看清路。道中间的石板缝里长着草,草叶上挂着霜露,踩上去作响。
走了好一会儿,到了正殿前的广场,广场大得离谱,刘恒站住脚,往四周看了看。白天百官站的地方,现在空着。白天仪仗排的地方,现在空着。白天喊的地方,现在只有风。
风从广场上刮过去,带着一股子石头的味道,混着一点苔藓的腥气。
正殿的台阶就在前面,刘恒开始往上走。一步,台阶冰凉,透过布鞋底传到脚心。两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三步、四步、五步。他没数有多少级。他八岁那年从这里走过,被人抱着。那时候台阶高,他看不见上面。现在他看见了,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门。
殿门开着。里面黑着。只有两排烛台,每排三支蜡烛,火苗小小的,摇摇晃晃的。
刘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薄昭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宋昌站在薄昭旁边,手按在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还是放在那儿。
你们在外面等。刘恒说。
薄昭张了张嘴。他看见刘恒的背影,灰色的袍子,散开的头发用布条扎着,瘦瘦的肩膀。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很小。
……好。
刘恒转过身,走进殿里。殿里比外面暖一点,蜡烛在烧,蜡油滴在铜盘里,积了一小滩,烛火响了一声,蜡芯爆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
刘恒走到龙椅前。龙椅是紫檀木的。靠背上雕着龙,龙头朝下,龙尾朝上,翻着身子,像在云里翻跟头。扶手也是龙,两条龙从扶手的这头盘到那头,龙爪抠在扶手的边上,指甲尖尖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扶手。凉的,好像比是木头的凉,更深,更沉,凉到了木头芯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