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几天,江南省城的街头时常能看到这样一幕:一队年轻人开着辆挂着军牌的轿车,穿梭在各个工厂之间,车身上的橄榄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这事得从几天前说起。刘正茂请了假,便吩咐刘子光带着方立云在省城寻找合适的二级配套厂。一开始,刘子光心里打的是找大厂合作的主意——毕竟大厂规模大、技术硬,让人放心。可真去跑了才发现,那些大厂手里都握着计划内的任务,从上到下都透着股天然的优越感。国营企业的干部职工旱涝保收,销售部门瞧不上计划外的小订单,觉得费时费力;生产部门也懒得接计划外的活,反正干多干少工资一个样,谁也不愿多添麻烦。
在大、中型单位碰了几次壁后,刘子光及时改了思路:不如去区办企业和街道办的小单位试试?不过话说回来,这“碰壁”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没谈成配套业务,却凭着一股实在劲儿,为大队拉来了两家之前没打过交道的蔬菜批发客户,也算是意外之喜。
他和方立云的核心任务还是找有合作意向的二级配套厂。三天时间里,刘子光跑遍了大半个城,总算敲定了几家单位,基本都是灵活度高的小型企业。那时候,区办或街道办的单位按所有制属性算集体企业,它们没什么计划性订单,全靠承接大厂的配套业务或自己找活干,区里和街道也不会给太多启动资金,用那些单位领导的话说,就是“得自己找米下锅”。也正因如此,这些小企业的领导在承接业务时,反倒比大中型国企灵活得多,只要有活干、有钱赚,都愿意积极争取。
按照刘子光前期摸好的底,这两天里,刘正茂亲自开着轿车,带上宁思浔,在刘子光和方立云的陪同下,逐一拜访那些意向单位,很快就和好几家厂敲定了配套合同。刘子光跟在一旁,只觉得事情顺利得有些不真实。就说刚才和弹簧厂洽谈那回,他和方立云先来初步对接时,弹簧厂的书记虽然口头上答应考虑做配套产品,话里话外却总透着顾虑,尤其担心樟木大队这边不好收款——毕竟一个农村大队,在这些工厂眼里总显得根基薄弱。
可今天,刘正茂把车往这家区办工厂的办公室门口一停,那锃亮的车身配上军牌,气派十足。弹簧厂的书记、厂长、车间主任等一众干部立马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脚下带起的尘土都来不及拍。等刘正茂和宁思浔下了车,这两位看着分明还很年轻,弹簧厂的干部们却个个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刘领导”,眼神里满是不敢怠慢的谨慎。
任何时代,都免不了“先敬罗衣后敬人”。在旁人眼里,刘正茂年纪轻轻就能开上军牌进口轿车,身边还有漂亮的宁思浔相伴,身后跟着刘子光和方立云两个“跟班”,由不得他们不多想——这年轻人背后肯定有硬靠山。
洽谈业务时,刘正茂和刘子光的风格更是天差地别。刘子光之前跑业务,总把姿态放得很低,带着几分求人的意味;刘正茂一开口,气场却截然不同:“书记同志,听我单位刘子光同志汇报,你们厂是民用弹簧生产企业,有意向给我们提供配套服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继续说道:“今天我特意过来考察一下。事先跟几位领导说明,我们需要的弹簧,是受军工江麓厂的委托。你们也知道,牵扯到军工,质量要求绝不会低,而且还要性价比高,得保证国家的投入物有所值。不知道贵单位在技术和成本上,能不能接下这个单?”
“当然了,”刘正茂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你们能达到江麓厂的技术要求,后面的订单量,你不用担心,会大到你无法想象。重点是第一批样品,得符合条件,才能谈后续合作。”
寥寥几句话,就把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字里行间都是“我们是来考察的,不是你想合作就能合作”的意味,必须在质量和价格上让他满意才行。方立云跟着刘正茂跑了两天,算是开了眼界,心里暗暗记下不少谈业务的门道。
现实就是如此,刘正茂这些半真半假的话,别人愿意信——毕竟有实打实的“道具”配合。那时候,全省城的轿车都寥寥无几,本身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更别说他开的还是军牌车,身边还有“秘书”相伴。人们最多私下猜测,这年轻人怕是军方某领导的子女,被安排到樟木大队走个过场历练历练。
后面的洽谈顺理成章。弹簧厂的书记为了争取到这单生意,亲自带着刘正茂参观车间,指着机器设备和正在生产的零件,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按刘正茂提出的参数做出合格产品,价格也绝对让需方满意,一个劲地强调想成为樟木大队的二级配套厂。
考察生产车间时,刘正茂还特意端着点架子,指着墙角堆放的半成品和某台机器的细微锈迹,提了几个小问题,让弹簧厂尽快整改。回到办公室后,在弹簧厂书记的再三请求下,双方顺利签了配套合同。对方还热情地要留刘正茂他们吃饭,刘正茂以“工作忙,还要继续考察其他单位”为由,客气地推辞了。
小主,
看着小轿车的车尾越来越远,弹簧厂的书记握着手里的生产合同,心里美滋滋的——他觉得这单生意不只是接了个订单,更像是通过这层关系,曲线搭上了某位军方大佬,往后说不定还有更多机会。
两天下来,刘正茂顺顺当当地谈妥了脚蹬和车座所有金属部件的配套厂。连他原本以为最难解决的人造革原料,通过省轻工业厅打听,也在本省岳州地区找到了货源信息,算是了了桩心事。